第十卷 #7 我的阿姨是修羅場（1/2）

和往常一樣，整理完了晚飯之後的餐盤，我一邊等著浴缸裝滿熱水，一邊整理著日本現代史年表。

然而本應該關好門的玄關處傳來了開門的聲音，我驚訝了。

拿著這個家鑰匙的人除了我以外，剩下的只有一個人。

但是那個人卻在這個時候回來，這可是十分少見的。

進入懶人模式的冴子阿姨進入客廳之後，一把抱住了出來迎接她的我。原本以為她喝醉了，但是意外的她身上卻沒有酒臭味，臉也一點不紅，但是相對的，雙頰十分地消瘦。

「是工作做完了嗎？那樣的話早點和我說一下那多好呀。」

「工作呢，恩。完了哦，要說完了的話，恩，是完了。」

像是說了帶有什麼深意似的話的冴子阿姨，我暫且讓她先坐在了客廳的沙發上，然後倒了一杯帶冰的水給她，接過後冴子阿姨一口就把它幹了。

「晚飯吃了嗎？」

「……不吃了……」

沒有精神啊。

這還真可謂是靈魂出竅的虛脫狀態啊。

就和通宵燃盡之後回來的時候一樣的氣氛，但是這股無家可歸的氣氛又是怎麼一回事呢？

「怎麼了？是工作上出現麻煩了嗎？」

「麻煩呢，要說是麻煩的話還真是麻煩，用漢字寫的話就是虎舞龍（諧音）。看起來好像很帥氣呢，但從語感上來講，就像是虎在假扮龍呢，真可怕哇」

從嘴裡冒出全日本最好的東西的前五十位，這已經不用看，是晚期了。

「和我說說吧冴子阿姨，我們是一家人不是嗎」

像是家庭劇里的台詞，將話題的方向拉了回來。

冴子阿姨陰沉著臉沉默著，用手指敲擊著只裝有冰的杯子。

是這麼難說出口的事情嗎……

「沒了」

「誒？」

「公司，沒了」

好像詞語被拆開了，想要理解還需要花上一段時間。

「……誒？沒了？冴子阿姨的那個遊戲公司？」

「yes，所以我直接回來了。」

這還真是在我預料之外啊，這種梗在這麼短的時間裡面就能聽到兩回。

「發生了什麼？這麼突然之間就……？」

冴子阿姨一點點地開始說了起來。

這次對話持續了一個小時以上，平常那個幹練果斷的冴子阿姨很難得地用上了冗長還附有激情的語氣講述著她的故事。

總結起來的話，就是。

在這之前都是做galgame和少女向game的冴子阿姨的公司「softdamgu」幾年前決定開始進軍社交遊戲的荒野。

我的周圍的那些傢伙玩的幾乎都是手機上的遊戲，那些買盤的可謂是少之又少。從圍觀者的角度來看的話，會覺得這是必然的節奏，然而冴子阿姨提出了反對票。

「社交遊戲就是魔境喲魔境！那是以血染血而成的紅色海洋啊！相互廝殺到最後，勝出的毫無疑問就是那些有著雄厚資金的大企業啊，這樣的話還不如將那些開發費繼續放到現在容易出售的中小遊戲上面不是嗎？我們以前一直都是成套販賣下來的，繼續這樣做不是很好嘛？【俺嬌】不也好好地賣了出去嗎」

俺嬌是指「我的女朋友太嬌了」的省略，以冴子阿姨為主要製作人員而推出的galgame。還任用了大人氣的插畫師和ki氏，幾乎一度要被評為最暢銷的產品之一。

但是為了不逆潮流而上，結果公司準備進軍開發社交遊戲。

之後的冴子阿姨的工作比以往而言更加的繁忙了。

「這樣一來，我們也開始慢慢變得貧窮起來，因為我們公司的技術並不算太好啦。曾經放出豪言壯志【要做出有趣的作品讓客人們繼續支持我們】的社長也注意到了這點，花了大價錢從外部引進人才，但是那幫傢伙就算是聚起來也只是聚起來一起吃白飯而已，也不工作，也不擔當責任，真的是什麼都不乾的混事佬啊！明明是這種貨色，還用【與時代脫節的遊戲公司】來看我們！什麼【我知道戰勝便天堂的方法】啊！那些混蛋！可惡至極！」

這麼說著的冴子阿姨的拳頭，上面的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手心之中。

這都可以說是恨入骨髓的程度了吧。

雖然之後打出了企圖讓公司起死回生的企畫，比如，加入「俺嬌」的角色的社交遊戲之類的企畫。

冴子阿姨又發出了猛烈的抗議。

「整個開發投入的人員全都不是我們自己人而是那些從外面引進的人，這不是擺明了不會認真的對待嘛，前幾天還因為這件事和社長狠狠吵了一架，那時候嗓子都快和他喊啞了，想說服他至少俺嬌讓自家的成員來接手吧，但是他卻固執地堅持【沒有那個時間了！】才不是這回事吧！最暢銷作明明是整個公司的財產，卻交給別人來做什麼的！」

冴子阿姨的預感又命中了。

那些外來的員工做出來的「俺嬌」的續作的社交版有著致命的bug。

這個bug就是所有人氣女主角全員，都有現在進行時的「男朋友」…………

「因為，這麼可愛的女孩子不可能沒有男朋友吧。不是現充嗎？」

然後這些外來員工又做出了一步，讓冴子阿姨都想掐死他們的事情。

自家套裝版所推出的人氣第一的青春派女主角，與一個秧頭正紅的富二代交往現在進行時。想要攻略這個女主角，這個富二代就會不停地來搗亂。他會利用自身金錢的力量對女主角展開攻勢。玩家想要和他對抗，那就必須在現實里不停地氪氪氪才行……

好討厭啊，太招人煩了吧。如果我自己喜歡的galgame被做成這樣，我想我一定哭了吧。

就這樣，「俺嬌」的社交版大失敗，還不光是這樣，公司的牌子也因為這件事一墜千里從而陷入了死局。相關的商品也出現了一件也賣不動的情況，當然這也是應該的。

「真是夠了，經營就這樣一點點走向末路。我們花了十年打造起來的公司，僅僅在這不足一年的時間，乾淨利落的，boom~才不是boom吧！【戰勝便天堂的人】也很快全部辭職逃跑了。留下了我們這些哪裡都去不了的老人，留下來將所有黑鍋都背了啊！」

資金惡化了的公司，也在這次事故之後被大企業吸收合併了。

這個大企業，好像就是之前那幫外來員工原先所在的公司，是偶爾又或是……雖然想這麼說，但是真相早已藏入了黑暗之中。

伴隨著合併，社長還有冴子阿姨他們一幫子一開始一起走過來的人便全部都被解僱了，實際上的意思就是公司解散了。

「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就算是痛揍社長也沒有用了。那傢伙我從大學就認識了，或許是發生了什麼事情吧……或許是沒有臉面對我們了吧，從上個月開始就行蹤不明，到底去哪裡幹什麼了我們也不知道。」

說完之後的冴子阿姨的怒火也平息了下來，又再次進入了那副沒有一點活力的樣子。

這樣子的冴子阿姨，說不定我還是頭一回見到。

「對不起啊，銳太，像我這樣的阿姨真的……對不起……嗚…嗚……」

嗚哇，真的哭了起來。

「說什麼話呢，阿姨你不用在意我的事情，做自己想做的就行了。」

我又給冴子阿姨倒了一杯涼水，同時竭盡全力地安慰著那哭泣的冴子阿姨。

冴子阿姨或許會擁有與現在不同的生活，但卻因為選擇了照顧我而被強迫地變更了自己的人生出路。

如果沒有領養我而選擇一個人生活的話，就算是公司破產她現在也能夠一個人堅強地活下去吧。

我的存在就好像是一副枷鎖，一直束縛在這個人身上。

「存錢不是還有不少嘛，我覺得我麼短時間應該是沒有問題的。」

「也是呢……」

垂頭喪氣的冴子阿姨點了點頭。

「但是，那是為了給銳太你的學費才存下來的啊」

「沒事的啦，之前不也說了嗎，我打算通過拿取推薦名額的獎學金去上大學。我不想再麻煩冴子阿姨了。」

「但是……雖然是這樣沒錯，但是那個獎學金又不是絕對歸你的，到了那時候，我果然還是想讓你繼續讀下去。」

「不，到了那時候的話，我就會放棄讀大學了。」

冴子阿姨的眼睛睜開了一條線。

除了覺醒模式以外這還真是少見啊。

「放棄什麼的……」

「因為讀醫學部的錢並不是一星半點的啦，那時候還是乾脆利落地放棄，然後一邊工作一邊考取一個關於康復訓練工作人員的資格證來得更好。」

(

ehabilitation：康復訓練，技能恢復訓練（這裡有句題外話啊，因為可能有些對日本大學不太了解的並不懂他們上面在說什麼，所以插一句，日本的醫學大學的讀取費用相比於其他專業而言是特別貴的，年費百萬日元左右，饅頭我也上網翻了一下，好像日本的醫學院並不歡迎留學生，除非高中在日本讀取然後還駐留或者歸化（加入日籍）才行，所以上面這些對話也是發生在這個情況之下的，裡面的辛酸點大家也應該能夠體會到一點。）)

把成為醫生的這個夢想捨棄掉什麼的我還真的是想都沒有想過，因為那有點太不吉利了。

當夢想被殘酷打破之後，人生還是要接著過下去，這麼一想，果然，還是得準備下一個良策才行啊。

在跟那個爆炸頭醫生見面過以後，我也思考過一些。

那個醫院的氛圍，從康復室里傳出來的笑聲，明明本來是一件那麼枯乏無聊的事情，卻能將它變得如此有趣的醫生，看到了這些之後我深有感會。我是因為千和的傷所以才立志成為整形外科醫生的——更具體一點說，是因為想幫助那些不想輸給身體障礙而一直努力著的人的那顆心，才讓我有這機會想成為醫生的。

那這麼說的話，這裡能夠選擇的職業就不止是與其相關的醫生了。

「……可是……」

冴子阿姨露出了一副十分複雜的表情。

我為了讓她別想太多便再次追加道。

「啊，當然那是【不行的時候】的話不是嗎？現在不管是選舉還是學習我都會全力以赴，成績也一直都是年級第一，照著這樣的勢頭下去，我一定能夠拿到神通大的醫學部的推薦資格的」

冴子阿姨微微搖了搖頭。

「聽我說，銳太。我打算馬上去找下一份工作，馬上就能和往常一樣繼續賺錢了。假如到了【沒有拿到推薦名額】的時候，我也希望你能夠成功進入醫學部就學。」

「……恩」

沒必要為我做到這種地步吧——

雖然這句話我都快破口而出了，但是我忍了下來。和現在的冴子阿姨說這句話，就意味著讓她再就業的欲望更上一層樓罷了。

「所以，你什麼都不用擔心。你就和現在一樣，專心於學習就好了。」

「啊啊，我明白了」

「那就好。」

冴子阿姨的表情稍微緩和了一些。

看到她這樣，我心頭的那塊大石也終於落了下來。

「話說回來銳太，你說的選舉又是怎麼回事？」

「啊啊，那是……」

我把有關於我為了獲取推薦名額而參加了學生會長的競選還有和真涼同為競選候選人進行競爭的事情說給了冴子阿姨聽。

「那個夏川同學呢……」

冴子阿姨低喃道。

「銳太啊，你還記得去年八月的事情嗎？就是把夏川同學作為女朋友介紹給我的那時候的事情。」

「當然啊，那時候突然就說了【假的】，真的是嚇了我一跳。」

冴子阿姨的慧眼真的是很可怕啊那時候。

她到底是從哪裡看出真涼是一個「騙子」的呢？

「我一直反對你和那個夏川同學交往的，因為那孩子啊，總給人一種 說的話找不到其中的要領，也看不透她真正的意圖，自己連自己說的話也不能相信 的感覺」

果然是慧眼啊。全對啊。

「但是，很意外的是，這次說不定她真的喜歡上你了呢。」

「誒？」

我驚訝地看著冴子阿姨的臉。

「騙子都做到這種地步了，這已經抱有是一種想假戲真做的態度了的。這幾乎都已經到了和真的喜歡無法區分的地步了。當然這是從旁觀者的角度來看的就是了。」

「……但是，我們倆已經分手了不是嗎？」

這或許是想和你重歸於好的象徵也說不一定哦？

冴子阿姨伸出手指，砰地彈了一下我的額頭。

「銳太，女孩呀，有時候必須把她真的想法反過來想才行哦。比如喜歡那就是討厭，討厭那就是喜歡，你可不能把這遍布在謊言之中的那少許的閃亮的真實看漏了哦。」

「……」

一瞬間我都不知道我自己怎麼回答才好。

「但是嘛，也是呢，銳太已經有了吉娃娃醬了呀。」

咔咔，冴子阿姨笑了起來。

太好了。

看來已經恢復到了平常的心情了。

◆

第二天早上，我從樓上下樓到客廳的時候，冴子阿姨早已經起來了。

很少見地化了妝，還整理了自己的頭髮，並穿好了正裝。

還準備了味噌湯納豆生雞蛋之類簡單的早餐。

冴子阿姨竟然做了早飯，這是多久沒見的光景了啊。

「不肖?桐生冴子，現在出發去尋找工作了！」

畢恭畢敬地敬了一個禮，冴子阿姨便出門了

和昨天的那樣相比，今天又是活力四射了，真的是一個頑強的人啊，這樣一來就不用再擔心了吧。

細細地品嘗著這半生不熟的米飯的時候，千和過來吃飯了。

「怎麼感覺今天的飯和平時的不一樣呢？」

「這是冴子阿姨做的。」

然後我將昨天的事情一五一十地都和千和說了。

「怎麼會……又偏偏是這個時候，怎麼會這樣……」

千和把筷子放了下來，一臉受挫的樣子，把頭低了下來。

平常都要再添三碗的飯，今天卻還剩了半碗在碗裡。

「這個時候是指？」

千和並沒有回答我的問題，似乎是沒有注意到我地聲音一樣，就這樣保持著沉默盯著味噌湯中漂浮在上面的豆腐看。

「什麼喲，你沒必要這麼失落吧，這明明只是冴子阿姨的事情而已。她一定很快就能找到下一份工作的啦。」

我話一說完，千和抬起了頭。

「銳君，錢的方面沒有問題嗎？」

「有存錢啦，估計就算沒有收入也沒有問題吧。」

「……那不是，為了讓你上大學而存下來的錢嗎」

「是這麼說沒錯啦，但是，反正會有獎學金拿的不是嗎？」

「玩意拿不到那怎麼辦？」

和昨天冴子阿姨問的一樣。

當然，我也只能給出同樣的回答了。

「那時候……我只好放棄了唄。其實我，受了爆炸頭醫生的影響後，對康復訓練產生了興趣，假如當不了醫生了，我也可以考慮一下那方面的事情不是嗎」

「那肯定是不行的啊！！」

宛如屁股都快要離開凳子一般千和激動地大叫道。

「不行的，那樣不行的！銳君你不是想成為醫生的嗎？那不是我們倆的夢想嗎！就算你拿不到獎學金，你也要去醫學部的！」

我也放下了筷子，思考了一下。

確實「成為醫生」這個夢想，是我和千和兩個人的。我覺得千和受到這樣的打擊也是理所應當的。

但是現實很骨感，夢想也有實現不了的時候。

到了那時候怎麼辦，這也是必須考慮到的。

「……比如說，就職以後再存錢，然後再接受醫學部的入學考試之後入學，不是也有這樣的路子可以走嗎。不是之前還有一段養育了孩子的五十歲左右的大媽通過了醫學部的入學測試入學的新聞嗎」

「怎麼會，那這樣的話你要花多少年才行啊？」

「我這也只是舉了一個例子而已……什麼嘛，沒關係的啦！就算沒有這次的這回事情，這也是我原本就想好的拿不到獎學金出局之後的想法，什麼都不會改變的啦。」

說明了之後，千和的頭又低了下去。

……恩。

和昨天冴子阿姨想的一樣嗎，「就算拿不到推薦名額，也要去醫學部」這個選項千和也在考慮著吧？

說實話，我已經明白那是「不可能」的了。

醫學部少說也要讀留念，學費還要比普通的大學更加昂貴，我不能再這麼給冴子阿姨添堵了。

「銳君善良過頭了。」

千和抬起頭說道。

「為什麼只考慮讓自己不走運的事情呢？為什麼要忍耐到這種地步呢？為什麼要把所有的都一個人自己背呢？那樣不是太痛苦了嗎！」

千和的話很真誠，向我傳達了她是真心實意地替我著想的心思——我的情感也不可遏制地涌了上來。

「我當然也是！能去醫學部的話我也想去啊！就算是沒有推薦名額，就算是考試落榜，就算是成為流浪漢了我也想去啊！但是，但是啊，

這錢的問題是沒有辦法的不是嗎！」

「求人不就好了！」

「向那些有錢的人請求不就好了嗎！」

「這也太亂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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