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8 青梅竹馬的眼淚是修羅場(2/2)
這時我才發現……
千和的大眼睛裡滿是淚水。
淚水瞬間盈滿眼眶,撲簌簌地奪眶而出。
「——笨蛋。」
千和哭著重複說道:
「笨蛋、笨蛋笨蛋,銳這個大笨蛋!……」
和決定成為萬人迷的晚上一樣,她不停地罵我「笨蛋」。
當時她的聲音猶如猛獸吼叫,今天卻像被拋下的小狗般軟弱。
「餵、喂,千和……?」
「笨蛋!我討厭銳!最討厭了!」
「怎麼了啊?」
「我討厭當銳的青梅竹馬!如果是更普通的關係就好了!像一般同學一樣就好了!這樣我就不會這麼痛苦了。什麼青梅竹馬,真的是一件好事都沒有!」
「……咦、咦?」
什麼?
討厭當青梅竹馬?
「你、你怎麼現在突然說這些,我們從小一就認識了啊?就像兄妹不是嗎?」
千和以通紅的眼睛看著我:
「不對啦!我是大你三個月又十天的姐姐!」
「你現在計較這個幹什麼!好啦,姐弟也可以,總之就像家人——」
「所以才討厭,我說過了!」
她已經淚流滿面了。
什麼啊…?
為什麼,為什麼你要露出那種表情?
「拜、拜託你別哭了。好啦,千和,別哭啦。」
「我不可能辦到啊!笨蛋啊啊啊!」
千和扔下這句吶喊,站起身來。
我連挽留的時間都沒有,她就這樣從走廊跑走了。
連追都沒辦法追的我被留在原地。
「……怎麼回事……」
我弄錯什麼了?
快想想。
我做了什麼傷害千和的事?
的確,自從成立「自演乙」後,我所做的行為都是為了自己,這我不否認。
但同時也是為了千和。
為了讓千和交到男友。
自演乙暫時達成了目標,我也能專心念書。
對彼此來說應該都是最好的結果。
可是千和哭了。
我弄錯了嗎?
到底哪裡錯了?
我完全看不見邏輯的條理。真丟臉,就算再怎麼拼命讀書,天生的資質還是不會變好嗎?
然而有一點非常清楚:
「我讓千和哭了。」
可惡!
為什麼我會這麼沮喪。
為什麼覺得這麼難過?
這樣不是很好嗎?說不定是了結孽緣的好機會。本來就要負擔真涼這個不穩定因素了,如果可以和麻煩製造者千和保持距離,我的學校生活應該能過得穩定一些。
那種吵鬧麻煩的傢伙,還是不在比較……
「……不可能吧。」
大盤子裡,千和的漢堡肉餅還剩一半。
加了各種配料的味噌湯、剛煮好的白飯,她也完全沒動。
看著熱騰騰的料理逐漸冷卻,總覺得連我的心也一起變冷了。
望著這些……我突然發現——
「是啊,對啊。」
就是啊。
剛才我也說過了,不是嗎?
以前也曾對阿熏說過了,不是嗎?
千和是「家人」。
失去家人。
難過是當然的吧……
◇
那天晚上,我作夢了。
關於往事的夢。
時間在去年初秋——也就是發生在國中三年級第二學期某天的事。
◇
天色將暗時,我坐在連燈都沒開的客廳椅子上。
「原來我家這麼大啊……」
自從老爸和老媽人間蒸發、我獨自被留下後,時間過了一
個月以上。
雖然親戚們一直在尋找我爸媽的下落,但還是沒找到,彼此之間都瀰漫著一股差不多該放棄的氣氛,聽說商量時已經將話題轉到「誰要收養我」上頭。
不對,正確來說是「把我硬推給誰好呢」。
我並不認為他們很無情,倒不如說是理所當然的反應,畢竟他們也有自己的生活,怎麼能突然要他們「收養國中生當小孩」。因為是親戚就要收養,這種理由很為難人。雖然聽說還沒聯絡到冴子這個單身的姑姑,不過希望可說是非常渺茫。
我已經沒家人了。
必須獨自生存下去。
「差不多該吃晚餐了。」
廚房堆著杯麵和便利商店便當的空盒,我最近一直吃這些過活。一想到今天可能也要用塑料容器吃飯,總覺得非常煩膩。
此時,走廊傳來吵雜聲。
「哈囉——銳——!」
我轉頭一看,發現千和的臉貼在玻璃上。
她穿著醫院的睡衣。明明已經入秋了,她卻汗流浹背。
「你、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趕忙跑過去打開窗戶。
只見右手拿著丁字拐的千和「呵呵呵」地用左手搔頭說:
「不知不覺就來了。」
「什麼『就來了』啊!你在住院吧?話說回來,你能走了嗎?」
自從六月發生交通事故以來,千和一直在住院。
我上個月去探病時,她還不能離開病床移動,看起來非常痛苦……
「嗯,我可以走了。只有這隻腳不行,石膏還不能拿下來。」
「你看!」她舉起右腳給我看。
「我今天趁著步行練習時,散步到銳家了。」
「……你取得外出許可了嗎?」
「啊——好久不見的銳的味道,是銳家的味道——♪」
「你沒取得許可喔?是溜出來的吧!」
千和靈巧地操縱丁字拐,未經同意就進來客廳。
這副模樣完全是平常的她。
「真是的,你這隨便的傢伙……」
說著說著,我深深地鬆了一口氣。
我感到很欣慰。
畢竟在這種狀況下,要是連千和的情況都很糟糕,我會非常難以承受吧。
雖然我的家庭應該不能復原了。
不過至少我希望千和能像原來那樣笑著。
「看你應該恢復得很順利吧,什麼時候出院?」
「大概是下個月拿掉石膏的時候。」
噗!千和坐到沙發上。
「屆時才會開始真正的復健,把失去的肌力一點一滴地練回來。醫生說今年內就可以恢復到像原來一樣走路的程度了。」
謝謝你替我擔心!千和以笑容對我低頭示意。
「這樣啊,太好了!真的、真的太好了!」
我真的很開心。
感覺好久沒有打從心裡笑了。
「那麼,上了高中之後,劍豪吉娃娃就會再度復活了。我記得你也上了羽高吧?那裡的社團活動聽說很強,不過你一定可以馬上變成正式隊員!」
「——這個啊。」
千和笑著說:
「我應該不能再練劍道了。」
「咦?」
我轉過頭,盯著千和的臉。
只見從小見慣的燦爛笑容中,混雜著我不曾見過、隱隱約約的陰影。
「我已經不可能做那麼激烈的運動了。醫生說,我的腰某個地方的骨頭不行了。當然,他也要我努力復健,不過劍道就先放棄吧。」
「——」
我想著「原來這就是停止思考的感覺啊」。
因為我們第一次見面時,千和已經握著竹刀。
她一大清早就開始在庭院揮劍練習,打擾我睡覺。
回家路上,身上的巨大防具發出喀啦喀啦聲音的她,追上來問我:「一起回家吧?」
千和在大賽前露出判若兩人的認真表情,令我大吃一驚。
我竟然再也看不見這些了——?
「那、那個醫生是庸醫,一定是庸醫!」
我握拳極力主張。
「你找個更好、更好的醫生診療吧!那個醫生絕對是庸醫!對吧?」
「我爸說那是市內最好的名醫。」
「騙人,他是庸醫,會說這種話的醫生,百分之百是庸醫!」
千和不置可否,只是笑著說「這樣啊」。
「不說我的事了,銳呢?」
「咦?」
「銳要怎麼辦?」
我撇開視線說:
「嗯……唉,總會有辦法的吧。」
「你不會不見吧?」
千和不安地探望著我的臉。
「……啊。」
這時我終於發現——
她為什麼要溜出醫院,跑到這裡。
「你不會不見吧?銳不會去別的地方吧?」
所以我努力展現自己的所有表情中最棒的笑容,說:
「這是當然的吧?除了這裡,還有哪裡是我家呢。」
「就、就是啊,就是說啊!」
我們彼此大聲笑著。
「……對了,你還沒吃飯吧?有沒有什麼不能吃的?」
「沒有,沒什麼不能吃的。」
「那我現在去煮,一起吃吧。」
「你說煮……是杯麵嗎?」
「笨蛋,是正式的料理啦。你想吃什麼?」
千和圓睜雙眼。
「銳要煮飯?你會嗎?」
「現在的男人當然要會煮飯!我煮你喜歡吃的吧。」
「那、那……漢堡肉餅!」
於是我們兩人去購物。
我不停地翻看食譜,做出漢堡肉餅。
千和則在餐桌上笑翻了。
「這、這個漢堡肉餅是黃綠色的!」
「不是啦,因為最近沒吃蔬菜,所以我加了青豆。」
「可是這已經變成別種料理了!」
沒錯……
只見絞肉走樣碎裂,變成「肉鬆炒洋蔥青豌豆」了。
「可惡!現在就讓你笑吧,我只是還沒拿出實力而已,要是發揮實力的話,什麼料理都是小菜一碟。」
「就是這種氣勢,銳!總有一天,要給我吃美味的漢堡肉餅喔!」
「好,包在我身上!」
我們喝果汁乾杯。
我們吃著像漢堡肉餅的某種食物,大吵大鬧。
「上了高中之後,我要找到比劍道更有趣的東西,能夠比揮竹刀更加、更加讓人入迷,更有趣的東西!」
「喔喔,去找吧、去找吧,畢竟你也是高中生了!和國中生的等級不一樣,一定可以找到什麼的。」
「銳呢?上高中之後,你有什麼想做的?」
「嗯?嗯——我……」
想了一會兒之後,我說:
「沒什麼特別想做的。」
「沒有?」
根據現在的情況,我連能不能上高中都不知道。
我也要認真地考慮國中畢業就工作才行。
「無所謂,夢想和目標很麻煩,而且我很懶。」
「不行啦,你這樣不行!」
千和拿筷子的手敲了餐桌。
「都沒有投入什麼很浪費耶!既然是難得的高中生活!有沒有什麼你熱衷的事?」
對我來說那種東西——應該是看漫畫、動畫,還有用這些東西產生妄想或空想,然後隨便亂寫在筆記上。
關於這些事,我最近卻完全提不起勁。
因為我明白「妄想」或「空想」在現實面前是完全無力的東西。
「……如果會念書的話,我要當醫生。」
「醫生?為什麼?」
「說不定可以醫好你的身體。」
對我來說,這只是把偶然閃過的念頭說出來而已。
「如果能夠實現也不錯」——像這種不足掛齒的「希望」。
可是——
「喂,千和?」
「笨蛋……」
「你、你怎麼哭了?咦。」
「笨蛋……還不是因為你講了……讓我哭的話?不過是區區一個銳……」
我看著撲簌簌流下淚水的千和,總覺得有股情緒湧上心頭。
——我沒有什麼希望。
我只是個在現實前呆立不動,哀嘆「不幸」、「悲慘」、「怎麼辦」的丟臉傢伙。看到被奪走劍道卻仍積極向前的
千和,我終於如此深刻地認識自己。
可是,說不定我能變得更好?
這樣的我,說不定也能成為千和的「希望」——
「好,我決定了。」
我氣勢勃勃地站起身:
「我現在決定了,我要當上醫生!我的高中生活要幹勁十足地念書,成為羽高第一!然後拿到醫學部的考試資格!」
千和眨了下紅眼睛說:
「可是,銳的成績差不多是中下吧……?」
「我、我高中會認真的!只要擁有學歷與資格,就算沒有爸媽也能輕鬆取勝。我一定會醫好你的身體!」
「……真的?」
「是啊,真的!醫學進步神速!當我們長大成人時,醫療技術想必會比現在進步多了……不對,不如說是我會讓他進步的!」
——當時的我蠢得跟現在完全不能比。
可是很有熱情。
無意義的熱情。
沒用的熱情。
也才不過是一年前的事。
千和一面哭,一面對這樣的我說:
「謝謝你,銳。」
「我會一直、一直、永遠等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