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謀算(2/2)
「——徐華亭豈是易與之輩?這以退為進本就是他的拿手好戲!等華亭或松江民變,朝廷還壓得住輿論?到那時,皇上也要灰頭土臉!」
王以修以前沒往這方面去想,見海瑞抽絲剝繭將徐階的心思看得明白,說的頭頭是道,嚇得臉色蒼白。結巴道:「未......未必如此吧?若按大人所說,這徐華亭就不怕遺禍子孫?」
海瑞聽了,冷笑道:「恐怕你還不知道,徐家表面上是地多,其實他家的鋪子更多!他家的生絲,大量往日本走私,這才是江南大族獲利的大頭!要不他占那麼多桑田幹什麼?掌握定價權耳!」
講到此處,海瑞把自己的思路也講清晰了。此前他雖然掌握了徐家這些內幕,但未結合此次退田之事全盤考慮,今日跟王以修一番懇談,這才發覺徐階隱藏在退田後面的通盤謀算。
喝了口茶水,海瑞繼續說道:「這江南從嘉靖鬧倭時開始,大族就和朝廷不是一心,這手腕子不掰斷一個,分不出勝負。再說,徐家明明知道自家生絲賣去哪裡,但走私的事兒卻一點不沾,皇上還能不分青紅皂白的處置老臣?此次徐家再退了田,憑這德聲已立於不敗之地,說什麼禍延子孫?」
王以修聽到此處,抽了一口涼氣,腦瓜子嗡嗡的,那汗珠子如同黃豆一般在臉上直淌。他抓住海瑞的手,跪地哭道:「大人救命啊!若真如大人這般說,我豈不是如螻蟻一般,能上吊就算好的!」
海瑞忙安慰他幾句,待他坐穩了,自己又將朝廷、江南、徐家三方博弈的過程通盤想了一遍,納悶道:「看不懂朝廷為何此時要收拾徐家,隆慶三年時是高拱主事,防著徐階起復——我不過是從中因勢利導罷了。現如今江南這個大膿包未曾顯出潰爛之相,朝廷的精力都在東北,皇上又何必操切?」
說道此處,海瑞也嚇出一頭汗,邊揣測邊道:「莫不是皇上等不得,要在江南推開『一條鞭法』?如此才拿徐家來殺猴儆雞?太急了,太急了呀!」
王以修可不管皇帝是如何想的,拉著海瑞的手道:「大人啊,別想那些個了,這現今之計,如何措置嘛?若這幾日真起了民變砍起老殼來,這松江一府,恐不是好耍子的喲!」王以修這是真急了,老家方言都出來了。
海瑞突然一拍大腿道:「明白了!你速速上奏此間情勢,再移文蔡國熙——他這兵備道可不僅是架在徐家脖子上的刀,恐怕還是彈壓地方的一把利刃,若吾所料不錯,他必然已然厲兵秣馬,就等著饑民鬧事!——如果這事兒鬧不起來,也於朝廷不損分毫!」
王以修聽了心說您老分析了一大套,這措置手段卻有些簡單兒戲了。戰兢兢問道:「這就完了?移個文就行?」
海瑞道:「這當然不夠!你要將衙役快手都灑出去,順藤摸瓜,將江南之族暗中取事,欲以民變脅迫朝廷的證據抓在手裡。若吾所料不錯,皇上這是要一刀砍下,如同清理京營一般,把江南的事兒,釐清大半!」
「我此時也想明白皇上為何要起複本官了——若松江亂起,我這個『南京右僉都御史主理松江退田斷案息訟欽差』就立即變成『巡撫江南督辦松江民變專案』大臣!毋庸朝廷再派欽差浪費時間,恐怕——這聖旨草稿都打好了!」
猛地一拍桌子,海瑞怒道:「皇上行事操切而置一府生民於不顧,姑息養奸而行鄭伯克段之詭術——老夫......老夫要諍諫於他!」
此時的王以修已經全盤聽明白了,這幫子上位者壞銀在下一盤好大的棋,而他卻連棋子兒都算不上。不由得哭道:「老大人哪,您能堪破這些啞謎,還能升官嗦。可苦了我也!」
「你說皇上姑息養奸,有證據嗎?有證據嗎?假如這府中真有民變,大黑鍋卻是板上釘釘,我背定了撒!嗚嗚,我真傻,我還以為老徐家退了田,我的日子好過了——我是哈批呀我!」
海瑞苦笑道:「還有兩策,一是放糧周濟饑民——若真有人串聯了,這招未必好使;二是打上徐家門去,讓他家把僕役收回去改為僱傭——你和我有那般面子嗎?」
王以修聽了,哇的一聲,哭得更大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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