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五章 南巡(十二)(2/2)
「然則細論子產之政,為田洫不過限制了勛貴之地;作丘賦不過承認了私田、鑄刑書不過頒布了文法,其它擇能用人、廣開言路等,與後世歷朝之政相比,算得上簡陋了。設若聖人以春秋時期之見識,而生活在漢文景、唐貞觀甚或我朝當下,聖人又會如何說?恐怕也要『瞠乎其後』了。」
此處,申時行引用了《莊子·田子方》:「夫子奔逸絕塵,而回瞠若乎後矣。」朱翊鈞在御座上會心一笑。在場諸人聽聞他如此點評孔子,耳朵和身子都是木的,卻並無一言相抗。因為申時行所言沒有一句不站在道理上。
頓了一頓,申時行目視眾人,繼續朗聲道:「是故今人未必不如古,聖人垂範的,也是些放之四海而皆準的人性道理——若強行附會聖人生而知之,一言一行若有深意在焉,膠柱鼓瑟起來,那我朝是不是按照聖人之教,復了周禮井田?!」
最後他振聾發聵般總結道:「中國之人,秉孔孟之道,乃時也勢也。董仲舒之前,諸家爭鳴,文明也燦然若華——設若秦非二世而亡,如今中國之人或以法家為尊,其秉性大不同也。然則天下之道,法、儒、佛、道等,未必不能殊途而同歸。今聖天子在位,有《論實踐》、《論矛盾》、《論運動》解釋天地人心運行之理,其理深而旨遠,言簡而意賅,可謂探賾索隱,鉤深致遠。諸位,又何必闡發古聖之微言,而薄今聖之洞見?」
此言一出,滿堂皆靜。梁夢龍心中警鐘大作,看向申時行的眼神都變了——這哪裡是「困獸猶鬥」,此乃高手出招,羚羊掛角,所謂言有盡而意無窮者如是。
然而,在場諸臣都沒發現的華點被申時行發現並利用了,且堂堂煌煌而來,攜著皇帝十幾年勵精圖治所帶來的崇高威信,真如降維打擊一般。短暫時間內,梁夢龍等如何破之?再說,如何敢破之?
在場諸人,有臣有民。臣者,朝廷大員是也。民者,孔府諸秀才是也。雖然申時行的解釋完全了顛覆時下對《論語》的解讀,令人驚悚得連後背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但和他最後石破天驚的兩句話相比,誰還在乎他如何解讀論語?
坐在御座上的朱翊鈞也坐直了身子。他沒想到,申時行在「盜掘案」、「揭帖案」兩大案之後,居然愈挫愈勇,另闢蹊徑走出了新的康莊大道。此論拋出,凡略有政治智慧的皇帝,必然要給予他強力的支持與鼓勵,此不必言。
更重要的是,從皇帝與大臣互動的角度來看,申時行已經向皇帝表明了自己未來的定位和發展方向——而這個方向,正是朱翊鈞念茲在茲,自馮保自盡之後,朝廷乏人主持的方向。
一瞬間,朱翊鈞思緒萬千。
自從穿越以來,朱翊鈞感覺困難之處不是文治武功的獲得——穿越就是最大的掛。最大的問題是,自己的意識不能成為天下人的共識,他需要將自己的思考結論改頭換面成時人能夠理解的政策才能宣貫下去。
今天,終於有一個「古人」在經過仔細的觀察,深入的思考,痛苦的自我抗辯後,找到了朱翊鈞這個穿越者最大的痛點所在,而且暗示了自己可以成為皇帝最需要的那個人。
申時行顛覆的不僅僅是在場諸人對儒學的理解,他真正顛覆的,是自己的「世界觀」和「方法論」。
他沒有像其他人提起《三論》那般,只是當做「皇帝的聖訓」,而是通過對鄭玄、朱熹註解的攻擊,向皇帝表明,他已經成為朱翊鈞哲學思想上的「信徒」。
朱翊鈞難以想像,申時行在思考這些問題時,是多麼的殫精竭慮。又在靈魂深處,經歷了何種「掙扎」?
而現在,身為皇帝的他,要如何回報自己的第一個真正「信徒」?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