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八章 凋零(2/2)
再往下看,就是讓島津義久三觀徹底崩壞的文字:「及御肇國主崇神立國,始有規模,僭稱天皇時為漢孝武天漢四年,計徐福東渡,既及百年矣。其實同文同種,本土相傳如此。上下之分,效仿中國,服用政令等更與中國無異。」
那個啥,我們日本人都是徐福後代,故老相傳一直如此,咱們都是一家人也。而且,我們第一代國主「僭稱」那個「天皇」,我正親町繼承這個稱號不是有意的哈。
既然已經不要臉了,謝罪就徹底一點:「魏、隋、唐、宋以來,雖屢朝貢,厚叨賞賚,又屢寇邊隅,然不過臣屬武家肆其鼠竊,勞動朝廷驅逐之而已。」
「國朝嘉靖二年,謙導、宗設等讎殺,碎劫東庫,毀嘉賓堂,殺傷寧波官軍。此細川、大內等輩僭用堪合,擅做主張,非國主之意。」
我們天皇一系苦啊,老早之前就說了不算了。這些臣屬武家不聽我們的話,「屢寇邊隅」、「肆其鼠竊」,都是這些惹禍精幹的壞事,您老看清楚嘍,別誤傷友軍。
此後正親町反覆辯解,說歷任國主沒管好下屬,確實不對,但太阿倒持,權臣肆意妄為,我們也沒有辦法。並在拜表中最後一段開始強烈的煽情:
「傷鱗入夢,不忘漢主之恩;雖雲小國之拙,誰忍鴻霈之誠。正親町誠惶誠恐,稽首頓首,死罪。」
「聖皇宣旨下降,勞動欽差荒外之跋涉;臣重蒙宣恩,敬仰無邊皇德之越海。遙拜金闕曉後,望堯雲於九禁之內;岩扄之傀儡,奉聖旨於蓬蓽階前。縱粉百年之身,何酬今日之惠?染筆拭淚,伸紙搖魂,不勝慕恩之至。拜表以聞。」
島津義久看罷正親町天皇聲淚俱下的拜表,大滴的眼淚流了下來,太特麼感人了!凌雲翼再對天皇下死手,就太不講究了!
凌雲翼只看了開頭,見島津義久都看哭了,又把拜表要回來忍笑從頭看了一遍。看完之後,他遞給身邊親兵道:「給立花誾千代也看看。」
立花誾千代此時已經起身,因未曾拜別,怕失禮就一直在那裡站著。等她接過天皇親筆拜表,看完之後臉色煞白,跟身上的白衣一個顏色,額頭上沁出一層細汗,張嘴欲嘔,又強行忍住。
她跪伏於地,將拜表還給凌雲翼親兵。隨後未發一語即起身,也不管失禮與否,扭頭出了大帳,倒把凌雲翼和島津看愣了。待其踉踉蹌蹌的出去,帳外隨即傳來她嘔吐之聲。島津義久感慨道:「這孩子活不成了。」
凌雲翼聽了心有戚戚,跟著嘆了口氣。他不管誾千代如何,問島津義久道:「你如何看此拜表?」
島津義久道:「檄文乃羽柴秀吉手筆,應該是光明寺之會後,立花山城合戰前從京都發往天下。而這拜表應該是國主得知立花城之戰細節之後,太政大臣等起草用印後發過來的,這才是國主真意。」
凌雲翼扒拉手指頭一算,嘲諷道:「大前天我們才擊滅大友宗麟主力——三天半之內,消息和拜表從此處到京都打個來回,這是八百里加急啊!」
又對身邊人說道:「送拜表的是誰?讓他進來見我,確認一下。」一個親兵答應一聲,出去傳令去了。
島津義久壓抑著略帶異樣的心情,偷看了凌雲翼一眼,隨即搖頭苦笑。心說立花城合戰一萬二對三萬七千,明軍死了三個人,而殺戮之慘卻史上罕見,此際日本列島諸武家早就嚇傻了吧——幸虧老子乖覺,花大錢辦大事,否則此時與大友宗麟易地而處,成了殺猴儆雞的那隻雞,腸子非悔斷了不可。
......
萬曆十二年十月初八日,誾千代求和未成,返回立花山城。明軍停止炮擊,給城中之人一下午考慮時間。而凌雲翼在當天下午,針對羽柴秀吉所發檄文和日本天皇拜表,起草並發布了《平倭亂臣賊子以撥亂反正令》。
全文大意是:大明皇帝欽差本帥,來日宣旨。並無征伐之意,但問僭稱天皇與歷年寇邊之罪。日本國主恭順拜表,明示困厄之由。夫天下大義,必秉忠孝直道而行。若使君道不扶,誰其懷德;不罰無君父之輩,誰其畏威。況日本既已稱藩,自削尊號,遏沮定亂,本欽差焉能坐視?
「大軍即日起赴京都,將宣旨以示吾皇之仁恩浩蕩。恭順者,無困不援;跳梁者,雖強必戮。茲用飭令布告天下,示爾等本欽差非得已之心,識我不敢赦亂臣之意。諸武家不得越其厥志而干顯罰,各守分義以享太平。此令!」【注1】
這是凌雲翼自登陸日本兩個多月來,所發出的第一道正式公文。而《國主拜表》作為此公文的附件,被一起抄送日本全天下。這道命令的發布,把日本國數百年來不遵國主,亂臣賊子輪番上洛禍亂天下的遮羞布撕的一乾二淨。其上下如同被戳了瘡疤一般,無不痛心扼腕,椎心泣血。對全日本民心、軍心更是毀滅性的打擊。
......
萬曆十二年十月初九,立花山城投降,大友家在九州的勢力被連根拔起。大友宗麟、大友義統、高橋紹運、立花誾千代等十餘人剖腹自殺,立花宗茂擔任了妻子的介錯人。在投降儀式完成之後,立花宗茂也剖腹自盡——大友家餘燼中的最後一點火苗也隨之熄滅。
立花誾千代捨身救主,雖然被自家朝廷檄文攪亂了凌雲翼的心意而失敗,但她的忠義之名遍傳日本,中國後來也有耳聞。而其在剖腹前所作絕命詩,更是意味雋永,並使之高名垂於帛書:
「吾身如梅花之高潔,心卻如同櫻花之凋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