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大弊(上)(2/2)
張居正回奏道:「臣曾於隆慶二年,上奏《陳六事疏》,先皇批答『知道了』,皇上未必留意——」
張居正萬萬沒想到是,朱翊鈞竟朗聲回道:「可是『省議論、振紀綱、重詔令、核名實、固邦本、飭武備六條』?朕已覽閱數十遍矣,為之擊節!」
張居正聞言張大了嘴,一絲不苟的大鬍子輕輕顫動,雙目含淚,啞聲道:「臣......臣......」一種士大夫式的久違的知遇之情堵在胸口,一時說不出話來。
張居正在二十五歲的時候,以翰林院庶吉士的身份向嘉靖帝上奏了《論時政疏》,其中體現了他深燭大明弊病,立志改革的思想,和《陳六事疏》先後輝映,可以作為舊時空「萬曆新政」的總綱領。
遺憾的是,嘉靖帝當時根本沒把這個毛頭小子放在眼裡,奏疏上去之後連個回音都沒有。張居正此後連續多年在朝政上一言不發,他二十三歲考中庶吉士,到三十歲共七年間就寫了此一道奏疏,足見其風骨和耐性。
張居正在嘉靖三十三年(時年他三十歲)時候,見自己的老師徐階在具備相當政治資本後,面對嚴嵩依然退避忍讓,壯志難酬,憤然寫下:「我志在虛寂,苟得非所求,雖居一世間,脫若雲煙浮」,跑回老家江陵讀書六年——人生有幾個六年?此事充分印證出張居正的性格剛毅的一面。
張居正在徐階的提攜下,在嘉靖晚年和隆慶朝雖然升的快,但其政治主張並不為當權者所用。隆慶帝在《陳六事疏》批答「知道了」即束之高閣,當時已經成為東閣大學士的大帥哥心中憤懣可想而知。
他雖然以「磊落奇偉之人」自詡,但也發出了「人未必知,即知之未必用」的苦惱心聲。
沒想到在萬曆元年的今日,在平台召對這樣一個重大場合,自己竟然從一個少年君主身上,得到了知音共賞,得到了「魚水交契」的情感補償,「龍雲類從」的情懷在他的心中激盪,不由得離席而出,叩拜在地,猛然間淚如泉湧!
朱翊鈞連忙離席攙扶他,溫言道:「老先生,此非常之時需非常之人,正是『大破常格』者奮發有為之時也,先生敢當仁不讓乎?!」
張居正收拾心情,站起身來,朗聲回奏道:「臣,有何不敢!」
「嗚嗚嗚——」旁邊傳來一陣哭聲,朱翊鈞回頭看時,竟是翰林院史館的起居注官,一邊奮筆疾書,一邊抹著眼淚哭開了。他哭笑不得,問道:「汝因何做此狀?」
那官兒放下毛筆,跪下回奏道:「臣見皇上與元輔君臣相契,魚水共歡,我皇朝復興有望,激盪之情難抑,不由涕下。容臣為陛下賀!為元輔賀!為天下蒼生賀!」
朱翊鈞嘴角抽了抽,暗思「魚水共歡」是什麼鬼,古代人講話都這麼會開車嗎?乃溫言問道:「汝何名?」
那官兒回奏道:「臣姓肖,叫隆巍。失態君前,請陛下恕罪!」
「算了,你起來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