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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大弊(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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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居正聽朱翊鈞言說自己《陳六事疏》並未觸及天下之大弊,心中一凜。忙端正儀態,垂手靜聽。

朱翊鈞先問道:「依先生看,若六條齊做,十年後,天下將如何?」

張居正聞言沉思了一會兒,方道:「或可見仁宣之世也。」

朱翊鈞又問:「朕之後百年,將如何?」

張居正見朱翊鈞談的如此深入,看了一眼起居注官,欲言又止。

朱翊鈞會意,轉頭對那個叫肖隆巍的起居注官兒道:「你且記著,其後刪減增添,都由張師傅做主。」那官兒應了。

自有了左右史、起居注等史官以來,這起居注的修訂臧否之權都在皇帝手裡,其他人未請旨而刪改一字,即觸犯「擅做起居注」之法令,最輕的也是絞刑,一般都是抄家殺頭,惡意醜化皇帝的,也可能夷三族。

朱翊鈞授權張居正刪減,即是讓他暢所欲言的意思。

張居正見皇帝這般,知道這問題躲不過了。他於史、儒兩道,也算小宗師級人物,如何不明白皇帝的意思。沉吟了一會兒,方回道:「臣年齒已近半百,熟覽歷朝政治得失,卻未得一法而傳洪業致無窮也。」雖未正面回答,但也委婉的說出了對未來的預判。

朱翊鈞聽了,點點頭又問:「國與家之別,張師傅如何看?」

此時的全世界,尚未全面生發國家主義的概念。大概六十年前,義大利人馬基雅弗利才寫出《君主論》,其中提出的國家主義概念流傳未廣。歐洲各國也都和明朝一樣,「朕即國家」的概念深入人心,君主為國人的父母,民眾為君主的赤子。

君主愛民,如父母之愛赤子;子民敬君,如子女孝順父母。因此,中國曆朝歷代即以「孝」治天下,其根源在此。

果然張居正聽了,立回道:「家國社稷,本為一體,焉有區別?」

朱翊鈞聽了,也沒和張居正辯駁,只輕輕點頭。又問:「華夷之別又如何?」

這問題有標準答案,張居正雖不明白朱翊鈞東一榔頭,西一棒槌何意,卻朗聲回道:「子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之亡也。本朝劉文成公(按:劉伯溫)言『夫華夷峻防,一王大法,胡主中國,幾變於夷,聖經明義,千載或湮焉。』」

張居正的意思很清楚,蠻夷和中國人不是一類,他們是禽獸,咱是人。

朱翊鈞聞言道:「若其習中國禮儀,用中國文字,變蠻為俗,則如何?」

張居正老師傅了,聞言輕笑道:「皇上聖學輯熙,豈不聞孟子曰:『吾聞用夏變夷者,未聞變於夷者也。』臣乃楚人,春秋時,楚人曾為蠻夷也。」

朱翊鈞點頭道:「今日在師傅面前,略述弟子之大志,老先生願聽乎?」

張居正聽聞朱翊鈞三問,心中有所預感。此時忙站起身,肅立道:「臣願聞。」

朱翊鈞朗聲道:「朕欲九州同貫,都沐華夏之風;凡日月所照,皆為皇明之土!」

張居正心道果然,暗自苦笑。面上卻做出激動之色,跪地回道:「皇上欲赫然奮發,威加四海,臣聞之不勝雀躍歡欣之至也!」說罷叩頭不語。

朱翊鈞叫起,仍讓他回座。笑道:「師傅卻瞞我了,朕剛說這天下『呈土崩瓦解之相』,卻立下這般志向,豈非前後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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