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一章 心隱(2/2)
屠隆聽了失笑道:「夫山公不厚道,天台先生昔日與嚴嵩、高拱相交時,指斥其非,自有高風。崖岸高峻處也與俗人不同......」
何心隱也笑道:「前段時間我聽說御史周之翰彈劾吏部侍郎陸光祖,那奏章可是他簽發出去的。等皇上震怒,他又稱頌陸光祖賢明,奏劾周之翰,鬧了大笑話,可真?」
屠隆忍笑道:「是有這麼回事。理學麼。」
何心隱撫掌笑道:「好一個『理學麼』,哈哈!」
二人所說的天台先生,是指理學名家耿定向,其人理學造詣頗深,時人俱以之為儒教名家,此際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何心隱的思想觀點與之水火不容,這兩年沒少在南京日報上打嘴仗。
笑了一陣,何心隱問道:「李贄說此次京師大學教授遴選,不以科場論英雄,地方舉薦之後,由皇上在西苑瀛台親自面試,可真?」
屠隆道:「正是。今日早朝時我問過了。夫山先生可在舉薦名單上?」
何心隱道:「我哪裡能有什麼巡撫舉薦!不過李贄說我只管來,名單上必有我的,也不知真假。」
屠隆笑道:「卓吾先生何等樣人,焉能誑你。」說罷小聲道:「此簡在帝心,布衣卿相也。這兩年的社論,時常引導輿論而利變法,是這個——」說完豎起大拇指在胸前,表示李卓吾在皇帝心中很牛。
何心隱嘆氣道:「羨慕不來。李卓吾以舉人而至四品,辭官不做去做主編,當時人俱說他是傻子。如今如何?」
屠隆笑道:「夫山先生說的是。要我說,此番皇上遴選教授之舉,好有一比,乃大明「石渠閣之會」也!正所謂博開藝能之路,悉延百端之學,旬為盛事。我估摸著耿定向要見你,是要摸摸你的底,好在辯論中有的放矢。」
何心隱哂笑道:「他那兩把刷子,要與我辯經,不過自取其辱耳。我等他來!——不知遴選何時開始?」
屠隆嘆道:「這幾天皇上心情不好,聽說這事兒要往後推,浙江的事兒太大,皇上現在也沒心情干別的了。」
何心隱聽了,臉現怒色道:「國有巨蠹,還是君、臣不與百姓同欲之故。非有聖賢為君,否則難親、難尊天下之人,而欲求大治不可得也。」
屠隆聽了,倒吸一口涼氣道:「我的親爺!夫山先生,遴選之時,可莫出此無君父之言也。」
何心隱笑道:「吾而立之年時已明道路,豈能因一教職而改?若遴選之會上讓我說話,當直抒胸臆!」
屠隆雖然色胚,但政治上絕對是個光明磊落之人,聞言不再相勸,只是嘆口氣,道:「唉。摸不透皇上到底如何看待如今天下各大學派。說是變法一議論,卻鼓勵私學;說是延百端之學,卻只愛一個『格物』。格物旁藝也,焉能近得大道?」
何心隱臉色凝重,道:「賢弟,此言非也。若天下萬事都格起來,道真在其中也。近年來,吾揣摩皇上所著《論矛盾》、《論實踐》,時有醍醐灌頂之感,心學之要旨在其中矣。陽明公若在世,也必把皇上視為知音。」
「此番『瀛台之會』,還真不是遴選教授那般簡單!」
......
屠隆所言浙江大案,正是吳善言所交代出來的「空餉案」。四月初,「馬文英虛冒烈士」案——現已改名「空餉案」爆出,立即震驚天下。
該案以南京兵部翁大立尚書核心,共涉及兩京官場三品以下高官三十七名,五品以下九十六名,地方胥吏和衛所軍官近千!
半個江南地區,出現了文官和衛所系統大規模坍塌式**,國家安全局也有三十多人涉案。
雖然馬文英被殺只是這超大**案微不足道的枝蔓,卻在馬文英之子馬俊賢始終沒有放棄的情況下,導致重要知情人吳善言昏招迭出,結果將整個案子連根掀起,掀起了一場官場的超級地震。
案子查辦到三月底的時候,朝廷都察院和國安局近乎傾巢出動,在京師和江南成立了五個專案組,皇帝特旨海瑞親自掛帥——在海瑞的傳奇生涯中,寫上了最為精彩的一筆。
經查,自萬曆八年起,朝廷樞密院高官和南京兵部勾結,在實施衛所改革過程中,大量虛做衛所軍戶名冊,侵吞土地和復員補貼,折銀超過七十八萬兩。
欲壑是難填滿的,這個**集團結成之後,很快就盯上了軍改過程中淘汰的大量軍械。他們利用江南與日本之間沒有禁絕的走私貿易,將大量軍械倒賣至正在進行內戰的日本,並從中獲利超過一百一十五萬兩。
皇帝得知細情之後,其震怒是可以想見的。這也是這些天朝廷上下眾官如履薄冰的原因——三年前的大逮捕帶給大家的陰影還是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