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十七話(2/2)
但是不管他怎麼說,安潔琳都聽不進去。十七歲正是一個爭強好勝的年紀,那份毫無根據的自信以及作為冒險者至今建立的功績,無疑讓她產生了驕傲自滿的情緒。
貝爾格里夫垂下眼帘,捋著自己的鬍鬚。自己也明白自己太過寵她對她不好,但卻始終沒辦法對她說一句狠話。但是,如果不在這裡糾正安潔琳的壞習慣的話,就會讓她再次作為冒險者身處險境。無論是作為父親還是作為師父,這都讓他非常不安。雖說這或許只是他自己想太多,但對於父母來說無論到何時都是會為孩子擔心的。
「你們兩個,飯好了哦」
米麗婭姆從家裡探出頭來呼喚他們倆。安奈莎也露臉出來。
「野兔肉配麥粥,可以吧?」
「嗯,啊,謝謝了。抱歉啊,讓你們倆來做飯……」
「沒事沒事,我們也弄得挺開心的……」
她們倆也在享受著鄉下的生活,如今也會幫忙田裡的活和家務事,早上的散步和鍛鍊也都一起來。更何況安奈莎本職就是弓箭手,打起獵來比貝爾格里夫還順手。而且她們也會像這樣幫忙準備飯菜。
貝爾格里夫本想著今天一定要把安潔琳的毛病糾正過來,於是索性將家務交給她們倆,但如今他自己仍是毫無成果。貝爾格里夫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催促安潔琳站起來。
安潔琳到剛才為止的不高興都一掃而空,站起來腳步輕快地朝家裡走去,隨後轉過頭來調皮地一笑。
「爸爸,吃飯了!」
「……安潔」
「怎麼啦?」
「你啊……還打算繼續當冒險者嗎?」
「嗯!因為,很開心啊……這肯定是最適合我的職業……」
安潔琳天真無邪地回答道。貝爾格里夫以手扶額,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這樣下去不行。必須要做些什麼。
桌上已經擺好了飯菜。烤野兔肉和麥粥散發著熱氣,還配著乾燥的山羊奶酪。安奈莎和米麗婭姆在孤兒院也做過飯,平時自己也會在家裡做飯,所以做法的手藝還算不錯。麥粥里也加了從奧爾芬帶回來的香料,有一股與平時不同的香氣。
貝爾格里夫吃了些烤野兔肉,喝了口麥粥。三位少女也吃得很香。
這是何等和平的日常風景啊。昨晚他們四人還一起為了準備報春祭而去山裡采了放流用的燈火草,閃著青白色光輝的燈火草覆蓋著地面,少女們在花叢中來回穿梭嬉戲,流連忘返。
如果這樣的生活能夠一直這樣繼續下去的話,使劍的習慣不改倒也完全無所謂。但是安潔琳還想要繼續當冒險者。一方面她還想繼續發揮自己的力量,另一方面她似乎也覺得冒險者正是自己的天職。大概就算要讓她放棄她也不肯的吧。
這樣的話,就必須要儘可能地減少她的弱點。只要一步走錯就有可能面臨死亡。自己當年也正是這樣才失去了右腳。
只是一隻右腳的話怕是還算好的,要是小命都丟了才是真的完了。再也沒有辦法像現在這樣和家人及朋友一起圍坐在飯桌前,沒法一起談笑,沒法一起感受寒來暑往,沒法一起歡笑一起悲傷,什麼都做不到了。
世上絕不會有父母會因女兒被魔獸殺掉而感到高興的。這短暫的嬌慣又有什麼意義呢。
這樣的話,只能是自己來當一回惡人了。貝爾格里夫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正在手腳利落地分肉、泡茶的安潔琳看到貝爾格里夫始終皺著眉頭,不安地問道。
「爸爸……怎麼啦?你在生氣嗎……?」
貝爾格里夫默默地站起來,拿起劍來。隨後用下巴示意安潔琳到外面來。安潔琳戰戰兢兢地站起來,拿起劍跟在貝爾格里夫身後走了出去。安奈莎和米麗婭姆也不安地對視一下,輕輕地跟在兩人身後。
貝爾格里夫來到院子裡,用假腿嗒嗒地敲了幾下地面,隨後轉向安潔琳的方向。平常他身上的那種溫柔的氣氛如今已經完全消失,從他臉上看不出任何的感情,唯有冷冰冰的視線。
「安潔」
「我、我在,爸爸……」
「你如果還想繼續當冒險者的話,就必須先在這裡打倒我」
「咦……但、但是……」
「我不允許你用這種半吊子的覺悟和能力繼續去當冒險者。如果你贏不了爸爸卻還想要繼續當冒險者的話……」
貝爾格里夫怒目圓睜盯著安潔琳。
「我就不再認你這個女兒」
安潔琳渾身僵硬,手裡的劍掉到地上,一副世界末日即將到來的表情,呆呆地站在那裡。大粒的淚珠從她的雙眼中湧出。
「開、玩笑吧……爸爸?這種事情……不可能吧……?」
貝爾格里夫心頭一緊。但是,不這樣做的話安潔琳就會一直都無法成長。孩子總有一天是要離巢遠行的。他甚至想現在就撤回這些話,將她抱在懷裡。但他強忍著將這份感情壓下去,用更加銳利的目光盯住安潔琳。
「放馬過來」
「……不要」安潔琳捏著衣角,淚眼汪汪地看著貝爾格里夫。「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這樣……」
「你以為魔獸會聽你說不要嗎! 撒嬌也要有個限度!」
為了掩飾自己的感情,貝爾格里夫的口氣也兇狠起來。安潔琳身子一震,慢慢地將劍撿了起來,但她依然眼神迷惘,也沒有擺出應有的架勢,只是輕微地搖晃著,嘴裡嘟嘟囔囔地說些什麼。
「不是的……這不是真的……爸爸他不可能說這種話……」
她明顯是一副心思完全不在這裡的模樣。貝爾格里夫突然怒目圓睜,怒吼道。
「安潔琳!!」
「——!」
與此同時,貝爾格里夫以完全不像是殘疾人的迅猛速度朝安潔琳衝來。與平時的後發制人的戰術不同,貝爾格里夫的這次先手攻擊讓安潔琳也瞪大眼睛做出反應。
她架起劍接下了他揮下的劍。
這是至今為止從未有過的恐怖劍氣。明明劍都是收在鞘里的,但卻讓人感覺似乎只要碰到就會被斬斷。她從沒見過這樣的貝爾格里夫。不對,曾經有一次,在自己還年幼的時候,在冬天的大雪中見過這樣的父親。
當年那為了守護自己而揮起的劍,如今卻正朝向自己。
為什麼?怎麼回事?
安潔琳一邊勉強接下接連的重擊,一邊思考著。我這是惹爸爸生氣了嗎。爸爸他是討厭我了嗎。
不對。
貝爾格里夫的劍招非常猛烈,但其中某處卻蘊含著一種悲哀。
爸爸他不是在生氣,而是在傷心。因為我實在太不爭氣了。
咚!重重的一擊將安潔琳朝後方彈飛。
一直以兇猛勢頭揮劍的貝爾格里夫停了下來。不習慣的行動讓他也喘了起來。他調整了一下呼吸,隨後再次擺好架勢。
被彈飛的安潔琳慢慢地抬起頭來,但手臂卻耷拉下去,像是全身無力似的。
貝爾格里夫眯起眼睛。那姿勢看上去像是滿身破綻,但卻散發出一種鬥氣,讓人覺得似乎只要踏前一步就會被瞬間砍倒一般。
貝爾格里夫背上一涼,渾身顫抖了一下。這到底是因為緊張激動而顫抖呢,還是因為恐怖畏懼而顫抖呢,他自己也說不清楚。
但是,伴隨這陣顫抖,安潔琳也開始行動了。她的步法有如幽靈般詭異,像是滑行一般接近過來。完全無法看清她的動向。
即使如此他仍然唰!地揮出一劍。踏穩腳步,使出全身的力氣,劈下一劍。
但是安潔琳卻輕巧地躲開了這一劍。不,與其說是躲開,倒更像是安潔琳從一開始就沒有在劍落下的地方出現過似的。
輸了。
貝爾格里夫這麼想。自己在揮下劍時已經是滿身破綻。而相對地安潔琳已經鑽到了自己面前。自己從來不知道她還有這樣的動作。這樣的話就可以放心了。作為師父也算是滿足了。
貝爾格里夫原以為會吃到猛烈一擊,所以繃緊了身子,但卻有一團柔軟的東西猛地衝到了他的懷裡。預想之外的衝擊讓他順勢躺倒在了地上。
「……安潔?」
安潔琳扔掉了劍,將臉埋在貝爾格里夫胸前,一聲不吭地輕輕顫抖著。
看到她的樣子,之前包裹貝爾格里夫全身的那種緊張感頓時消失了。雖然沒有被打中,但他明白自己已經輸了。
貝爾格里夫將手放到安潔琳頭上,溫柔地撫摸著。
「……做得好。不愧是爸爸的女兒」
但是安潔琳卻滿臉怒氣地抬起頭來,盯著貝爾格里夫。她滿臉漲得通紅,淚水浸潤了眼眶。
「……道歉」
「……哈?」
「為你說過的過分的話道歉!不要說什麼不認你這個女兒!我絕對不要!不管發生什麼事情!我都一直是爸爸的女兒!!」
安潔琳將心中的怨氣如竹筒倒豆子般一股腦喊了出來,隨後又靠在貝爾格里夫胸前哭了起來。貝爾格里夫慌慌張張地安撫著安潔琳。
「抱歉抱歉。爸爸是想讓你認真起來所以……」
「不要!我不接受!想讓我原諒的話就抱住我!抱緊!」
安潔琳怒氣沖沖地將手伸到貝爾格里夫背後,環抱住他。
雖說貝爾格里夫覺得這有可能讓女兒的撒嬌更加惡化,但畢竟她剛才的表現實在是非常漂亮。能夠做到那樣的行動的話,多少撒點嬌應該也無所謂吧。他這麼想著,於是也反過來抱住安潔琳繼續安撫她。
到頭來,貝爾格里夫果然還是個溺愛女兒的傻爸爸。
看到貝爾格里夫抱住正在抽泣的安潔琳開始哄她,一旁的安奈莎和米麗婭姆終於鬆了一口氣。
「太好了……一時之間還以為會怎麼樣呢……」
「是啊~……不過那倆人果然還是這樣和和睦睦最好呢~」
米麗婭姆輕輕地笑了。安奈莎也點點頭。她們兩人回想起貝爾格里夫那駭人的氣勢也不由得身子一震,再次確信貝爾格里夫果然是不負『赤鬼』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