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六十四話（2/2）

化到一半的雪踩上去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貝爾格里夫一路踩著雪泥回到家裡，安潔琳等人正在吵吵嚷嚷地挑選打包行李。一聽到他開門的聲音，安潔琳立刻飛撲過來。

「歡迎回來，爸爸！」

「哦，我回來了。你們挺熱鬧的啊」

「那個，父親，托內拉是不是很冷啊？禦寒的衣服要準備多少呢？」

夏洛特拿起一件厚厚的外套問道。貝爾格里夫呵呵笑了。

「用不著準備這麼多啦。行李太多的話會很辛苦啊？」

「就是說啊。像咱一年到頭都這樣」

卡西姆說著，抓起他那僅有的一件長袖襯衫的下擺。夏洛特嘿嘿笑了。

「卡西姆叔叔你有魔法不是嗎！但是還是有件替換的比較好哦。要不然會給人不愛乾淨的感覺」

「說起來，你那衣服好像完全沒髒過呢。上面是有什麼魔法術式嗎？」

聽到貝爾格里夫的問題，卡西姆搖搖頭。

「不是，我只是讓魔力穿過纖維間的縫隙，將污漬全部吹散了而已。所以其實和洗過了是一樣的……要說的話，因為已經很舊了，所以有些發皺就是了」

「這還真是厲害啊……」

貝爾格里夫甚是佩服地捋了捋鬍鬚。之前就聽瑪麗亞和米麗婭姆說過，像這樣能夠進行細緻的魔力操作正是非常熟練的證明。自己記憶中那個愛惡作劇的弟弟已經成了個了不得的人物了。

「爸爸你沒有什麼要帶回去的東西嗎……？」

「嗯，也有吧，比如之前買的鍋還有用來蒸東西的容器……然後還想要買鹽和砂糖各一大袋，不過為了減少行李，那個在波爾多買比較好吧」

「你還是一如既往的只考慮實用性呢」

卡西姆笑著拍了拍他的後背。貝爾格里夫聳聳肩。

「這個嘛，本來就是在鄉下生活的人，再裝樣子也沒有用啊。又不像是奧爾芬，生活里有這麼多刺激」

「嘻嘻，但是我還是喜歡托內拉……」

安潔琳輕巧地跳到貝爾格里夫背上。貝爾格里夫慌忙站穩支住腳步。安潔琳在他背上蹭來蹭去，將臉埋進他的頭髮里。

貝爾格里夫苦笑著陷入思考。

安潔琳喜歡托內拉。她在想家的時候應該是很想回去吧。但是，因為她的實力和名聲，有很多時候並不能隨心所欲。

有能力的人所應盡的義務，對於她來說是不是成了一種負擔呢？

她是個直率的好孩子。正因為她一直遵守父親的教誨，才會作為幹掉魔王的勇者獲得眾人 的讚譽。但這些或許並不是安潔琳所期望的。

她說冒險者是自己的天職。她當然有權按照自己希望的方式生活下去。

聽從父親的教導，這聽起來很不錯，但會不會只是自己將自己的價值觀強加給她而已呢？

貝爾格里夫調整姿勢，將安潔琳重新背好。

「我說，安潔」

「怎麼啦？」

「你……會不會覺得很辛苦？」

「……哪裡？」

安潔琳有些莫名其妙地揉搓著貝爾格里夫的頭髮。貝爾格里夫伏下視線陷入思考。

「……爸爸曾經說過，希望你能成為一個守護弱者的冒險者」

「嗯！」

「你也是打心底里這麼希望的嗎？即使因為這樣而讓你沒法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你也覺得無所謂嗎？」

「唔……不知道。但是我只要爸爸能誇獎我就好……」

「這樣啊……但是……」

貝爾格里夫想說些什麼，卻又找不到合適的表達方式。安潔琳有些不安地問道。

「怎麼了，爸爸？」

「不，什麼都沒有」

「哦……」

安潔琳從他背上下來，表情略帶一絲猶豫，嘴角抽動像是想說些什麼，但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轉向行李的方向，回去和夏洛特一起繼續整理的工作。

貝爾格里夫將外套和斗篷脫下疊起，他覺得自己好像是在懷疑安潔琳似的，感覺很不舒服，不由得伏下視線。她靠她自身的溫柔贏得了周圍人的好感，這一點他是清楚的。她想要守護弱者的那種想法應該也不是說謊。但即使如此，他還是忍不住懷疑，自己是不是用一種奇怪的方式束縛住了她。

要說的話，這世上雖然不全是惡人，但也並非全是善人。也有人可能會想要利用她的這種溫柔。到那個時候，自己說過的話會不會讓安潔琳勉強自己呢，他不由得產生這種奇怪的想法。

默默地在旁邊看著這一切的卡西姆拍了拍他的肩膀。

「還真不像你啊。別都憋在心裡啊？」

「……抱歉」

「別太自以為是了，老爹」

牆邊突然傳來聲音。一直靠牆坐著的白看向貝爾格里夫。

「不要以為你就是那傢伙的全部」

「哈哈，也是呢……」

貝爾格里夫尷尬地撓撓頭，無奈苦笑。實在是太不像樣了。看來來到大城市這件事似乎讓自己也起了某種變化。

總之不管怎樣都是要回托內拉的，貝爾格里夫也開始整理行李，打掃房間。

出發前夜，眾多熟人聚在一起，舉辦了一場簡單的但又非常熱鬧的送別會。大家都很興奮，這讓貝爾格里夫回憶起了在這裡的短短几個月的生活，不由得有些感傷。

然後就到了出發的日子。

一大早開始天氣就很好，蔚藍的天空一望無際，空中零星漂浮著幾朵薄雲，溫暖的陽光燦爛地傾瀉而下。

在公共馬車的車站，眾多馬車來來往往。奧爾芬也算是貿易重地，前往四面八方的人群熙熙攘攘，非常熱鬧。

眾人背著行李，尋找前往波爾多方向的馬車。

在如今這個融雪的時期，前往北方的人很多，因此很快就找到了。這是一輛四匹馬拉的大車，除了放行李的地方外還能再坐下二十個人。因為是白天，所以車篷都捲起來了，裡面非常通風。

將行李放好，剩下的就是等待出發。車裡空間狹窄，所以放完行李的旅客們都下車等待。

來送別的瑪格麗特雙手交叉放到腦後。

「啊～啊，感覺過得好快啊。突然就安靜下來了哎……話說啊」瑪格麗特噘起嘴來。「為啥連你們都一起去啊，搞得就剩俺一個人啦」

安奈莎和米麗婭姆咯咯笑了。

「因為啊，我們是安潔的隊友嘛」

「我可是很喜歡托內拉的哦～。空氣很好，而且在那邊感覺讓人很安心呢～」

「拜託你看家啦。家裡東西隨便你用」

這次她們兩人也要一起同行。雖說她們也可以留在這邊獨立接一些委託，但對她們來說，托內拉也是她們非常喜歡的地方。

安潔琳一臉壞笑地盯著瑪格麗特。

「羨慕嗎，瑪麗……？」

「哼……誰羨慕你啊。聽好，安潔！下次再見面時候俺絕對要把你打得落花流水！給俺記住了！」

「哼哼，正合我意……能做到的話就儘管來吧……」

將吵吵鬧鬧的女孩們放在一邊，貝爾格里夫漫不經心地環顧著這個喧囂的城鎮。同路的客人們也都完成了行李裝車，正在周圍伸展身體或是相互聊天。

對面馬車來來往往，一隊巡邏的士兵走過。街頭藝人和流浪民族以快活的音樂和滑稽的動作引得觀眾發出陣陣笑聲。這情景甚至比托內拉的秋日祭還要熱鬧。

已經要和這裡說再見了。似乎有一點戀戀不捨，又似乎鬆了一口氣。

安潔琳來到他的身邊，抓住他的胳膊。

「寂寞了嗎……？」

「嗯？哦，稍微有一點」

「……我說，爸爸」

「怎麼了？」

「那個……」

安潔琳扭扭捏捏猶豫了半天，最終還是搖了搖頭。

「什麼都沒有」

這時，車夫大聲喊道。

「差不多要出發了！上車吧！」

客人們依次上車，貝爾格里夫一行人也跟著坐了上去。木製的座位上只鋪了一層薄薄的毯子。客人們大多會再墊上自帶的墊子或是疊起來的衣物。看起來大家都很習慣旅行了。

貝爾格里夫決定也效仿他們，用自己的斗篷做墊子，坐好等待出發。此時外面似乎有人匆忙跑了過來。

「哎呀哎呀，還請稍等片刻啊！請讓余等也搭上此車！」

貝爾格里夫略有一點驚訝。來者正是他上次見過的東方女性和犬耳少女。車夫看看她們兩人，又看看她們手中的長物件和行李箱，一臉為難。

「滿了滿了，擠不下了。而且你們還拿著那麼長的東西」

「還請務必通融！別人也都拒絕了，余等已無計可施了的說！」

「萊卡，樓林斯通……」【注①】

「就算你們這麼說……」

有些看不過去的貝爾格里夫探出身子。

「那個，這邊稍微擠一擠的話還能坐下」

「唔」

車夫有些猶豫，但似乎又擔心繼續糾纏下去耽誤出發，於是不情不願地讓兩人趕緊上車。

看著努力騰出地方的貝爾格里夫，黑髮女子開心地笑了。

「哎呀哎呀，是上次那位呢。沒想到還能再會啊」

「呵呵，上次麻煩您了……」

「古人曾經說過，萍水相逢一次奧來。大叔，謝謝了……」【注②】

「沒什麼，有困難時候就該互相幫助嘛」

安潔琳有些詫異地交互看向貝爾格里夫和這兩人。

「你們認識……？」

「哦，上次躲雨時候見過一面……」

「你還總是會在奇怪的地方遇上些奇怪的緣分呢」

卡西姆讓夏洛特坐到自己腿上，呵呵笑著說道。

在勉強騰出地方後，兩人擠了上來。

「哎呀呀，真的是幫大忙了。非常感謝的說。余名為八雲」

「我是露西爾……一起來水開拿北鼻嗎？」

「汝給余閉嘴」

八雲在露西爾頭上輕輕敲了一下。看起來旅途中會變得很熱鬧呢，貝爾格里夫捋著鬍鬚這樣想道。

馬車動了起來。來送行的瑪格麗特揮動手臂。

「路上小心——！代俺向伯爺爺和米托問好——！」

「瑪麗，不可以跟著不認識的人走！還有，不要得意忘形想著一步登天！要一步一步慢慢來」

「煩死了！俺知道了啦！貝爾你個笨蛋，趕緊走吧！」

看著面紅耳赤的瑪格麗特，一行人都愉快地笑了。

【注①：萊卡，樓林斯通：《Like a Rolling Stone（就像一塊滾石）》，美國著名歌手鮑勃·迪倫（Bob Dylan）創作於1965年的作品】

【注②：萍水相逢一次奧來：原文是「袖すり合えばいっつおーらい」，前半句源自日本俗語「袖すり合うも他生の縁（萍水相逢也是緣）」，後半句為It's all right（一切都好）的音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