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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聲(四)(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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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絹再次展開,街頭熙攘紛繁,一漆身瞎眼的琴者坐於鬧市,口不能言,而技驚四座。有牽著牛的經過他身旁,無論怎麼驅趕,牛亦不肯離開。有騎馬的走到此處,無論怎麼鞭打,馬兒也不肯前行。

台下只覺須臾,台上已過數天,有門客模樣的影人上前對琴者喝道:「韓候邀你獻技」。琴者起身,抱拳彎腰行李,隨即攜琴與門客共往韓候王宮。

唱戲的念白道:「且說著這聶政,功練十年滿,誓在今日圓,起身就跟著那韓候走狗往宮裡去..。」

伶人彩袖飄帛轉到生絹中央,那白臉的韓候再現,作酩酊醉態,喊「琴者奏來」,且敲桌以和。

殺伐之聲再起,一曲奏罷,韓候拍掌稱好,道:「上前來,且讓本候瞧個究竟。」

琴者攜琴而上,生絹上的瑤琴分明是一張皮子,卻也是梅花斷紋遍布,點點殷紅縱是投影,仍不減灼灼之態。

韓候伸手要拿,琴者跪而奉之,曰:「大王嘗聞布衣之怒。」

韓候不以為意,戲謔道:「何足懼哉,免冠徒跣,以頭搶地爾。」

說完好似酒醒了些,驚道:「你你你,你不是個啞巴?」

此次再無門客相護,劍從琴中來,琴者上前殺人推屍一氣呵成。生絹右上角光芒大盛,白虹怒過金烏。

「伏屍二人,流血五步,今日是也」。言罷琴者即自刎於人前,劍斷琴毀,天地無聲。

台下亦是靜的連根針都能聽見,片刻有人喊了好,廳里氣氛才緩和了些。戲班子眾人長鬆一口氣,小半月起早摸黑的,唯恐砸了場子,唱到,戲已經完了十有八九。剩下寥寥數句不過嵇康被砍,臨死哀曰「廣陵散絕於世間」。兩三個影人就能唱的活計,不值得再繃緊了神經。

然戲班主忽而冷汗涔涔,他總覺得哪不對,卻又說不上來。焦急的手心貼了好幾次大腿根,仍是不得緩解。

這戲,他以前也聽老李頭唱過,似乎內容被男子改了一些,可戲嘛,本就是千家寫千家唱。就那詞,那也不是聶政的原話啊,還不是後人引經據典,添油加醋給寫出來的。所以也說不得是改了,沒準人一開始就這唱法兒。

台上歇了須臾,琴音再次放緩,漸成淒婉之態,嵇康跪於刑台,死前猶請再奏廣陵散,儈子手手起刀落,這次墨色徹底染了生絹。

最後一聲餘音拖的老長,戲班子眾人站到台前謝賞,唯那男子躲在幕後,聽得人喊,才抱琴低著頭走到前面。

聽戲的議論紛紛漸隱,縣老爺也附和了兩句,卻額外與趙財主湊近說了些什麼。趙財主連連點頭,而後對著男子喊:「上前來,老爺有話問你。」

戲班主身份低微,離的老遠,聽見喊聲,越發心驚肉跳,想勸又不敢站出來。那男子抬頭,似有錯愕,少卿方抱琴緩緩而來。

走的近了,愈發見其臉上漆黑癩子可憎,但眾人恐男子要成縣老爺心頭好,誰也沒敢當面嫌棄。

果見老爺喊人上茶賜座,笑問:「師從何家。」

男子放了琴,比劃連連,眾人不得其意,趙財主喊:「拿紙筆來」,下人小跑著去取,男子又將琴抱在了懷裡。

人群溜須拍馬相候,等紙筆來了,男子站起執筆要寫,幾個為首的皆湊近來瞧。「家父」兩字落成,好事者譏笑:「誰識得你家父,且說個名字來。」

男子依言提筆,寫的是「李練之」。練為未染色之熟絹,皮影戲多用生絹。眾人又將頭湊過來,且在商議這「李練之」可是哪家的名角兒。男子收筆側身,匕首從琴頸處抽出,在青天老爺的胸口直直沒入,只剩一截兒刀柄。

「老爺嘗聞布衣之怒」?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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