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章 抄家(2/2)
沉默片刻之後,他才緩緩開口對孔台說道:「伯正起兵,別家可以猶豫觀望、待價而沽,甚至如吳郡四姓一般與官府聯手與其相抗。」
「但我家卻是不能!」
「為何不能?五兄可是說了,若我家能棄暗投明,不但無過,反而有功!」
「幼稚!孔奐欺你之言,你也相信?」
孔合指著孔台訓斥道:「從伯正起兵那一日起,我山陰孔氏便與其站在了同一條船上,兩家共進同退,榮辱與共,更何況當初還是我親自去淮南將他請回來的!」
南朝對待謀反者,一向是施行斬盡殺絕的政策,雖不至於夷三族(父族、母族、妻族),但三族之中與其親近者卻免不了要受牽連,因此孔合才說,韓端一起兵,兩家便站到了一條船上。
但孔台卻並不這樣想。
以前韓端未歸之時,他在縣中擔任賊曹史,一年輕輕鬆鬆賺二三十萬錢,而且在縣中也是有頭有面,誰知韓端一回來,孔合任了郡丞,卻反而令他辭去了職事,歸家賦閒。
沒有占到半分好處,反而因此丟官罷職,他心裡如何能不怨憤?
但若不說服孔合,不能依靠宗族之力,只他一人,卻又如何能夠成事?
孔台低頭沉吟了一會,突地抬起頭來說道:「大兄,伯正年幼,在郡中又無名望,之所以能有今日這番局面,全靠錢帛驅使麾下將士。」
「以利驅之,利盡則散,即便暫時不散,時日一久,也難免要分崩離析。」
「伯正屠吳郡四姓,使得吳地世家豪強人心惶惶,只是迫於兵威才不敢輕舉妄動,但朝廷大軍一至,彼等必然會與官軍勾連,以伯正十數萬流民軍,如何能與之抗衡?」
孔台越說越覺得自己有道理,他驀地站起身來,唾沫四濺地大聲道:「大兄,當此之時,我家正當於其斷絕關係,然後聯結郡中豪強,等來日官軍到時反戈一擊!」
「留異、周迪、陳寶應數年之前聲勢何其浩大?但如今又有誰逃脫得了滅門的下場?大兄,轉禍為福,如今還不算晚。」
「事關宗族存續,大兄身為孔氏之長,萬萬不可為了姻親之情,而使我山陰孔氏數百年基業毀於一旦啊!」
孔台這番話聽似有理,實則胡攪蠻纏。
韓家軍是由韓端一手一腳親自創建,麾下將領對其忠心耿耿,況且軍伍之事又非貨殖,何來「利盡則散」一說?
十數萬流民軍這種話,更是信口雌黃。
若真是流民軍,如何攻得下三吳之地如此多的城池,又如何能一戰便將沈恪數萬大軍一舉殲滅?
至於將韓端與留異等人相比,那更是無稽之談。
留異、周迪等人叛亂,無不是以一兩個郡之力對抗中央,兵力財力都懸殊巨大。
但韓端坐擁數十州郡,實力與陳國已經不相上下,兩者之間如何能夠相提並論?
若是在韓家軍未入吳地之時,孔台如此說法,還可以說是他不清楚韓家軍的戰力,但如今韓端已經盡取三吳之地,孔台仍然說出這番話來,卻令孔合頓時便心生惱怒。
他霍然起身,向孔台怒目而視道:「伯正能不能長久,非爾這尺澤之鯢可以預見,也非爾可以評說!」
見他突然發怒,孔台嚇了一跳,連忙躬身道:「大兄息怒!小弟也是為宗族著想,若大兄不喜,小弟日後便不再言及此事。」
孔合又斥道:「你口口聲聲為宗族著想,但你可曾想過伯正乃是我孔家之婿,他的兒子是韓氏嫡長,也有我孔家血脈?」
「你若真有這份心,就應當多讀家訓,改掉你那貪鄙之性,盡力扶佐伯正成事,日後我孔氏才能大興!」
「吳興沈氏並非南渡高門大族,亦非江南本地甲第豪強,卻為何能在當朝如此顯赫?」
吳興沈氏源於東漢沈戎,至今已有五百多年,雖然歷朝歷代都有子弟在朝中為官,但最顯赫的一朝還是陳朝,出了兩位皇后,五名子弟尚公主。
究其原因,正是侯景之亂時,沈恪等一干沈氏子弟便投靠陳霸先,並助其南征北戰創立了陳朝。
孔台被孔合一通斥責罵得面紅耳赤,等孔合氣呼呼地坐下之後,他才拱手回道:「大兄所言甚是,是小弟見識淺薄,小弟日後絕不會再提此事。」
「不是不提,而是要將眼光放得長遠一些,別老是為了眼前之蠅頭小利,做出令人恥笑之事來!」
孔台又拱了拱手,低聲道:「小弟這就回家閉門思過。」
見他已經服軟,孔合也不好再說什麼,只是揮了揮手道:「孔奐此人不安好心,你不要再和他攪在一起,若他日後再來找你,盡可推到我身上來。」
孔台離去之後,孔合仍然覺得有些不放心,略作沉吟之後,他便將家中的護院叫來,吩咐他道:
「你找幾個機靈點的去盯著孔八郎,若他有所異動,立即回來稟告與我!」
……………………
陳、周兩國議和罷戰,兩軍陸續從江陵、江夏撤離,章昭達平定歐陽紇叛亂,陳國終於有了喘息之機。
然而,國庫空虛、錢糧不足的問題,卻仍然困擾著陳頊及陳國朝廷。
大軍班師回朝,按例要論功行賞,該升官的長官,該賞錢帛的賞錢帛,官倒是可以隨便封,可錢帛,朝廷實在是拿不出這麼多來。
但陳頊還要依靠軍隊收復吳地,這個時候,無論如何也不能寒了軍中將士的心
剛剛加征過一次貲稅的陳國朝廷,不得不再一次將目光看向了京畿民眾,然而普通百姓連吃飯都成問題,又哪有錢來繳納這新一輪的賦稅?
無可奈何之下,陳頊一咬牙,採取了尚書左僕射陸繕的建議——抄家貼補國用。
若是在以前,陸繕肯定不會上這種建議為自己拉仇恨,但如今吳郡陸氏被韓端一網打盡,主、近支數百人被殺,其餘的也被遷往淮南,由當地官府監視居住。
要憑他一家一姓之力,想報這毀家滅族之仇絕無可能,陸繕只能將希望寄托在朝廷大軍身上,不顧罵名向皇帝獻上了這個建議。
但他也沒到喪心病狂的地步,知道朝中重臣以及世家豪族不能動,而建康城中有錢無勢的富商們,便成了陳國朝廷此次「打劫」的對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