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7章 新生(1/2)
生死離別,是生而為人命定的苦楚,無法逆轉,無法挽回。
宮寶森死了,但其實他又沒死。
他的意志,仍藏在那一趟趟拳路中。
他的精神,都刻在這一路明明滅滅的風景里。
不可磨滅,與世長存。
悲痛。
盡情的悲痛。
蘇乙很難說服自己不難受,不流淚。
他有心,他有肝,他也是人。
丁連山抱著宮寶森的屍體,小心把他放在了床榻上。
「葉落歸根,他得回到東北,得埋在黑山白水之間。」他悲戚道。
「我來安排。」蘇乙低沉道。
「謝謝啦。」丁連山沒有拒絕。
現場陷入沉默,每個人都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無法自拔。
良久,是李書文第一個振作起來。
「良辰,你得出去!」李書文道,「樓下的賀宴,是為你而設,幾百個人都是為你而來,你是主角,你不能缺席。」
「賀宴?」蘇乙搖頭,「宮師傅剛走,我還參加哪門子賀宴?我不會參加的!」
「不行!你必須得去!」馬應塗嚴肅道,「你不去,別人就會知道出了事!羽田大哥的死現在還不能被外人知道,一旦他的死因公布出去,群情激憤,剩下的比賽,還比不比?」
「到時候一定有人鬧事抗議,擾亂賽事!這場本來可以圓滿結束的比賽,就會徹底毀了!本來是咱們揚名立萬的好事,也會變成一場慘劇,一個笑話!」
「沒錯,這絕不是寶森想要看到的。」楊成普嘆了口氣,「小耿,寶森之所以中了毒都瞞著不說,自固然是怕你分心,節外生枝。但他又何嘗不是不想讓這場賽事變成鬧劇?」
「自中華武士會成立至今,已有二十一年光景,這二十一年來,寶森為了國術東奔西走,嘔心瀝血,但卻眼睜睜看著國術盛景江河日下,日薄西山。我們這一輩人不爭氣,國術沒落,我們卻一直無能為力。」
「這二十年來,三下暹羅,兩次萬國賽,兩次武科國術大賽,都辦失敗了!我們是一敗再敗,屢敗屢戰。聽著提氣,但其中絕望,唯有自知。」
「上次在津門,那場國術精英賽,是寶森這麼些年來辦的最成功的的一場賽事,那場賽事因為你耿良辰,因為全新的賽制,引起了全國關注,掀起了國術熱潮。」
「小耿,你是不知道寶森有多高興,有多激動啊。這是拼搏了一輩子的事業,終於看到了一點希望,他怎能不欣喜若狂?」
「後來,魔都精武會和洋人起了衝突,寶森去調節矛盾。本來可以息事寧人的事情,但外文報上,卻刊登出侮辱國術,侮辱國人的狗屁文章來!寶森本不是個莽撞人,但那次卻一反常態,和洋人們在報紙上打起了罵戰,為什麼?」
「他在造勢啊!他想要趁熱打鐵,借著國術這股熱潮還沒冷卻的時候,再掀波瀾,辦一場萬國賽,徹底為國術正名,讓國術名副其實!」
「當時我們都覺得他這麼做太激進,太冒險。因為一旦我們敗了,丟人了,好不容易有點興起苗頭的國術,就會徹底被打入十八層地獄,再無翻身可能!寶森這個想法,當真是一念生,一念死啊!我們當然不同意,但你知道當時他跟我們這些老傢伙說什麼嗎?」
楊成普看著蘇乙:「他說,有耿良辰在,這場比賽,咱們輸不了!小耿,宮師傅是對你有多大信心,有多信任你,才肯把一輩子的念想都押注在你身上啊……」
「你也沒有辜負他,拿了徒手賽的冠軍,但這場比賽還沒完,才打了一半而已。」
「還有器械賽,還有幾十場比賽要打!小耿,這個時候,千萬不能亂啊!」
「一旦亂了,這場賽事就會成為鬧劇,你這個冠軍的權威就要大大折扣。而且如果這場賽事無疾而終,你這個冠軍更是拿得毫無意義,因為別人沒有借鑑,不知道你這個冠軍的份量有多重,明明是揚名四海的大好事兒,最終變成一筆糊塗帳,這是你想看到的嗎?這是寶森想看到的嗎?」
「所以這場比賽絕對不能亂!這時候,寶森的死一定要保密,不能為外人所知。否則一旦亂起來,民意沸騰,誰能約束住?」
「誰都約束不住!」
「到時候就不說洋人和哲彭人會不會趁機生事了,上面那些怕事的官老爺把比賽一禁了之,對咱們來說都是滅頂之災!寶森好不容易看到的希望,也就這麼破滅了啊……」
楊成普這番話,算得上是苦口婆心,語重心長了。
蘇乙默然無語,淚水盈眶。
馬應塗道:「就是苦了羽田大哥,走了都不能光明正大……」
「這是他的命。」丁連山突然道,「他顧了一輩子大局,死了也還得顧著,命啊……我知道,你們這話其實是說給我聽的。」
眾宗師彼此對視,齊齊向丁連山拱手一拜:「丁師傅,請您成全!」
「成全?哈哈哈……誰成全我啊……」丁連山似哭似笑,顫抖著手,拆開了宮寶森留下的那封信。
信里有兩張紙,丁連山攤開看了看,突然悲愴大笑起來。
「哈哈哈……寶森啊寶森,你就這麼信不過你師哥嗎?為了護著他,你也算用心良苦了!哈哈哈……」
他大笑著,眼淚卻簌簌落下。
「丁師傅……」
「不管了,我什麼都不管了!管不了,我什麼也管不了!我本來就是一隻鬼,不該回這人間啊……不該,不該啊……哈哈哈……」
丁連山將信紙留在宮寶森身上,又哭又笑,瘋瘋癲癲地離開了。
「我去看看!」楊成普嘆了口氣,急忙追了出去。
李書文走到宮寶森身邊,拿起那兩張信紙看了看,頓時怔住。
良久,他臉色複雜地嘆了口氣:「羽田啊羽田,不愧是你……眼前路,身後身,你是都安排明白了啊……」
他走到蘇乙面前,神色複雜地把兩張信紙遞給蘇乙,感慨道:「收好了,這是宮師傅最後留給你的。」
蘇乙接過,一看就怔住了。
兩張信紙,是兩份文書。
一份是雙方協商一致,取消程文凡和宮若梅親事的協議書。
還有一份,是宮寶森以蘇乙師父的身份,向宮家下的婚聘之書,兩個新人的名字是——耿良辰和宮若梅。
上面男方家長、女方家長兩欄,都簽上了宮寶森的大名。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這門婚事,已斷然無有更改可能。
宮寶森最後做的一件事情,是把自己的女兒託付給了蘇乙。
他這不光是託付女兒,也是傳承衣缽。
宮寶森雖然是被哲彭人毒死的,但若是丁連山對馬三的死不能釋懷,聯合形意八卦門的人和蘇乙為敵,對蘇乙來說絕對是很大的麻煩,搞不好就要身敗名裂。
但現在,有了這份婚聘之書,這種可能不存在了。
任丁連山舌綻蓮花,說個天花亂墜,都沒人會相信宮寶森臨死前託付的女婿,會是他的仇人。
人心隔肚皮,宮寶森和丁連山雖是親師兄弟,且彼此的感情早已超越了親兄弟,但人心叵測,數十年不見,宮寶森也不敢肯定,丁連山會不會因為外甥馬三的死而偏激極端。
所以他留下了這紙婚書。
這婚書他原本應該直接交給蘇乙的,只是沒想到最終卻是被丁連山拿到了手裡。
而他也想錯了丁連山,丁連山自始至終都還是二十年前那個溫酒掌斃薄無鬼的關東之鬼,從未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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