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啟程(上)(2/2)
康朱皮放下小豬,打發幾個孩子回去。他一開始的確不想帶上孤兒們,年齡實在太小了,康朱皮前世像程虎一樣大時,連跑都跑不好,帶出去會不會......但留孤兒們在上黨,又找不到更合適的人看護和教育,正在苦惱的時候,最後還是米薇拿她和米射勿做例子說動了康朱皮,說他倆也就比程虎大幾歲的時候,就背井離鄉來中原了,「你只是去一趟平城、上谷,又不是去蘇薩城,怕什麼!若要教這幾個孤兒道理,誰還比得上阿弟你自己?」
回到村中,那幾個從其他縣跑來投效他的漢胡貧農已經在康朱皮屋前等著了,康朱皮趕緊給每個人發了胡餅和水,又搬來胡床,讓他們坐好,開始新一輪的「社會調查」。
為了調查信息可靠,康朱皮還在跑各處官署辦證明的過程中,抽出時間去剛剛種完麥的田間挑選了好幾批農民,擠出閒暇時間來做社會調查,擅長與不擅長種地的,所租土地肥力好與不好的,各樣都有。
康朱皮認真聽著農民種田的艱辛與痛苦經歷,做著筆記,時不時詢問或者慰問下,然後用榆樹枝在沙土上寫著農民完全看不懂的阿拉伯數字、豎式之類的「鬼畫符」,認真推算「收多高比例的租子,佃戶莊客會無所得」、「為官府或郎主做幾日工,會對農耕產生怎樣的負面影響」,會對佃戶的收益具體造成什麼影響。
在這些日子裡,康朱皮已把豎式的計算方法,毫無保留地教給了他熟悉且需要的人,希望無論此生結果如何,但他總能留一點好東西下來,幫助中國百姓進步。
自幼受中亞城邦商業文化浸潤,掌握基本數學修養的米薇姐弟是第一批,他倆理解起來很快;需要計算地理里程,聽說不日就要去它鄉縣裡做主簿的李政,還有其他用得到的縣吏們則是第二批,只需一根樹枝和一些沙土,用豎式算法加上秦漢以來早已濫觴於中原的九九乘法口訣,就能算的又快又好,不必在這珠算遠未成熟的西晉時代,還在擺弄一袋幾百根算籌了。
這次李政沒有開豎式是「胡算」的玩笑,因為他不僅早就沉迷於表格記錄法和看似粗陋的硬筆書寫,還對康朱皮幾次三番全盤分享「家傳秘術」而無所求的「品德」十分欽佩:
「真的很感謝康郎了,你提出的東西雖然聞所未聞,但都非常實用。」
那肯定有用了,康朱皮心想,那可是幾千年無數普通人的智慧與汗水凝結成的,轉而「毫不在意」地說道:
「我也就是想著,在竹簡上怎麼算術方便而已,就想了這麼個法子,你們幫我看看好不好用,儘量告訴更多的人,千萬別藏著掖著,告訴的人越多我越高興,不好用再跟我提。」
做完調查,太陽已經沒入西山,農民都說的口乾舌燥,每個人都喝了好幾杯水。康朱皮用硬筆蘸墨寫筆記,寫的他手臂酸麻,大拇指生疼,學生時代那種「痛苦的充實」再一次,讓他不由得微笑後嘆了一口氣:
晚上還要費油點燈,整理筆記,不然就會忘記很多關鍵內容,真的累啊,怕不是再忙幾年,自己的中指又要像前世一樣被筆磨出老繭了!但寫字再辛苦,也不會比晉代的農民辛苦了。
就康朱皮體驗和調查來的大晉莊園土地經濟制度,簡單用一句話概括就是「莊園主拿大頭,國家拿小頭,農民受不了」。
相比莊園主動不動把佃戶一年耕種利潤榨乾的五五之稅,西晉的額定三十到十五稅一的農業稅已經很低了,但是佃戶又忍受不了官府的租調,還有那要了命的徭役,兩害相權取其輕,活不下去的貧苦農民只能投靠莊園主,虧本種地就虧本吧,至少還能吃口飯。
麻煩的是,佃戶莊客與莊園主的人身依附關係之強,遠超後世那種「我不租你家地了」——「你高利貸還沒還」或「你還欠我家租」的地主與佃戶的經濟模式。佃戶和莊客地位也就比純粹的奴婢好一點,脫離東家的佃戶很容易被認定成流民,按照方光的話來講:
「流民也算人麼?沒戶沒籍,殺了都不必管。」
類似的話康朱皮也聽人們酒後說過多次,什麼「胡人也算人麼?哦,不是指你康胡兒,你納稅交租,是人,那些不納的不是人!」、「太行匪盜也是人麼?」、「奴婢也是人麼?」
最驚悚的是有次吃飯,一個最近去過洛陽的豪強喝醉後大聲吼叫:
「你們知道嗎,洛陽的貴人跟我講,什麼益州人,還有吳人,那些人都不是咱中夏人,是蠻子,是夷狄!」
康朱皮還沒鬧明白怎麼一回事,只覺得三觀都炸裂了,見那人喝多了,也不好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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