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燎原(2/2)
「康渠帥,赤壁和夷陵的大火,也不過如此吧!」
「此腐草之瑩光,怎比得上赤壁之皓月!」
康朱皮用膝蓋死死夾住馬的髻甲,雙手緊握韁繩,把馬速提到最高,頭也不回地回答道。他的後腦勺已經明顯感到熱浪襲來,餘光已經能看到半個天空都被照成了暗紅色,大火騰起煙霧,空氣中四處瀰漫著燒焦的氣味,嗆得眾義軍不住的咳嗽。
「大風,大風!東南風大起!」
李始之不顧煙氣嗆人,揮舞著拳頭,興奮地呼喊。
上黨夏日強勁的東南風配合著火勢,一陣一陣地送來熱浪,一團團火球在樹冠上跳躍前進,呼嘯著發出怪聲,如發狂的野馬般順風突進狂飆。樹下的狂燃烈火形成一堵火牆,推過整個賊人營寨,將帳篷焚盡,箭樓灼倒,將來不及跑的賊人灼成跳著絕望舞蹈的火人,有人跳入營地的水缸內避難,但不一會水面上就冒出沸騰的氣泡......
整個山谷都在燃燒。
如果此時有人從天上往下望,就能看到漆黑的山谷中,一條暗紅色的火蛇漸漸地身形伸展,盤桓成一把赤紅色的扇子,扇子又不斷延伸,貪婪地把成片山林納入扇面,化成一片升騰飛舞的紅墨畫。不時有火球火星隨風扶搖而上,又如火雨般落下,點燃了更多草木。兩側受熱不平的山坡上,火焰捲成了赤紅和橙黃色的火旋風,把更多的林木捲入其中,逐漸火勢變成了焚天的熱浪,追逐著義軍的馬蹄而來。
三十餘騎義軍急馳,身後跟著不少僥倖搶到戰馬的賊人,雙方在狹窄的山間競速,任何人都想再快一點,逃離後面噬人的火海。
戰鬥瞬間爆發,義賊兩軍邊奔馳邊用刀劍互刺,落在後面的賊騎射來弓矢,前面的義軍則引弓轉腰對射,不時有人墜馬不起。
康朱皮攥著韁繩,波動的馬脊撞擊著身下,依然咬牙用膝蓋夾著馬腹,右手揮舞著百鍊清剛。一個賊騎挺劍刺來,康朱皮盡力撥開劍刃,親衛康矛從斜刺里趕來,左手平舉長刀,借著馬速,將那賊人騎手劃下馬去。
漫天火雨飄散而下,不時戰馬奔馳的前方就有草木新燃,十分危險,還有義軍的衣衫沾了火星,情急之下只能用刀鞘拍滅,或者撕開衣物,赤膊在火雨中繼續馳騁。
匐勒的髮辮都燒起來了,他立刻抽出腰間短刀,割去了所有的辮子,口中嚷叫著「胡天神,別燒了,別燒了!」。
滾燙的空氣灼得康朱皮麵皮發燙,呼吸困難,每吞吐一口氣都感覺五臟六腑在燃燒,額頭上大汗淋漓,他只能拿水袋裹住口鼻,猛抽馬腹繼續前進,片刻不敢耽誤。
但義軍唯有不顧一切地朝李家堡的方向狂飆突進,這是唯一的生路。
按理說,爆發山火時,跑入火燒過的地方避險是最佳辦法。但新火乍起,壓根沒處繞回去,大家都知道只有一個地方可以避險——李家堡附近的灌木大樹為了避免被圍攻者利用,早就被砍的一乾二淨,那裡就是唯一的「空地」。
前方的山口出現了賊人設立的營寨,應該是為圍攻李家堡設置的。守寨的賊兵看見滔天的火勢從後面捲來,有的擅離職守,四處逃散,還有的被嚇得呆若木雞不知所措的,李始之依舊是第一個衝過寨門,把兩個來不及避讓的賊兵撞進壕溝里,其他的義軍緊跟其後,撞開賊兵,衝過賊寨轅門。
眼前豁然開朗,李家堡赫然映入眼中,遍地的屍骸,三座角樓和兩座門樓在燃燒,堡牆上架滿了或好或毀的飛梯,最精悍的賊兵已經登上了塢壁。城門已被撞開,數十個披著厚重鐵甲的賊人正不惜一切地往堡內擠去,李家幾乎所有的力量都在殊死一搏,牆頭上甚至出現了健壯婦女和還拿的動刀劍的老人。
「兒郎們,鼓起勁來,衝進去就贏了,呆在外面就要被活活燒死!殺進去,一切珍寶女眷都給兒郎們,我只要生剝了李慨全家的皮!」
彌天的喊殺聲與慘叫聲中,一個穿著明晃晃亮鐵甲,騎著匹健壯的西域駿馬,被幾個披甲胡騎護衛的中年賊將站在門洞處發號施令,他身旁一賊高擎著旌旗,火光照耀中,大旗上繡著的金駱駝圖樣與「郝」字分外明顯。
那賊將突然聽到身後殺聲炸響,蹄聲急促,趕忙扭頭看去。
只見暗紅夜空下,二十多名騎士衝出騰天的煙霧,他們人馬遍體都是煙燻火燎留下的痕跡,臉手皆黝黑如墨,只有雙目明澈,刀劍閃亮。仿佛從九幽煉獄衝出的惡鬼,又好像是從《山海經》里飛出的竊脂赤鷩,而或是厭火國的鬥士,他們的酣叫聲直刺雲霄,震耳欲聾:
「郝賊受死!」
——
「上黨康朱皮,其目如鴞,狀似大獼而白身黃首。其母孕時嘗夢鴟鴞入腹,自名竊脂,能御天火,遂產康朱皮。元康時,武鄉山火燎原,康朱皮蹈火而行,焰不能入,人以其為《山海經》所云厭火國與竊脂鴞之遺種。」——《搜神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