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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送葬(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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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濕潤的鮮血來自泥土。

靈魂隨火化作風

靈魂隨風化作火

渡過冥府的河啊……

在一片哭喊聲中,面色平靜嚴肅的康朱皮登上了土丘,停在了堂兄的屍首前。

康朱皮面色平靜凝視著康乃希冰冷僵硬的遺體,他喉嚨上的創口十分駭人,表情還保持著最後一刻的震驚與惶恐。

「逝去勇士的渠帥到來了,請康帥動刀!將您的堂兄康乃希與神羊的血肉一起混合,至於通天的神釜中,願他的靈魂得渡過天河,前往永恆的牧場,願他的血肉被勇士食用後,永不流逝的力量會代代延續在我等的血脈中!」

彭乞翼加行了一禮,將解羊刀捧向康朱皮。

食人,食人如羊。

靈魂升天,力量入腹。

據說也是遙遠西方草原上某些塞種遊牧民的葬俗。

康朱皮環顧四周,哭泣的羯人悲哀著,但有人已經投來了羨慕的目光,似乎這便是最重要的葬禮儀式了,能參與其中居然是一種光榮。

「不用你的刀,我有刀。還有,我說不許吃他。」康朱皮一字一句,拔出了喬伏利度身下抄到的那柄三尺鋼刀。

雲紋波涌的刀身雪亮,上面的十五字銘文清晰可見:

「百鍊清剛三尺刀,上應星宿,下辟不祥」

聽到最後幾個字的彭乞翼加露出震撼地無以復加的表情,聲音都變了:

「康......康帥,這是胡天神和祖先傳下的規矩啊!血脈斷絕的人必須吃掉,這樣力量才不會流散,不吃的話,胡天和祖先會發怒的!」

深深吸入一口氣,在心中做出重要決定的康朱皮,橫過刀來,用盡平生的力量喊道:

「天命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命不可食!」

場面突然沉寂下來,哭聲與嗩吶聲同時停止,大家的目光都投向了土丘之上。

幾個巫師像看見怪物一樣看著康朱皮,彭乞翼加倒退一步,指著康朱皮的手不停的顫抖:

「康帥,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我知道,我也知道你們的反應,但我還是要說,第一!」

康朱皮的右手指向天空:

「人不是豬牛羊雞,不是生來吃的,吃人會得病,會瘋,會病死。」

「你在說屍毒嗎?你姐姐米薇已經牽來了神犬,有四眼四耳神犬在,能驅走附在屍上的病鬼和邪毒的,這個康帥不用擔心。」

「不是你說的那種,狗驅不走的,第二!」朊病毒這個概念畢竟太超越時代,就算講解毒素和寄生蟲問題也非常頭疼,康朱皮只能繼續抓住話題:

「大家捫心自問,畜牲才會吃畜牲,你見過晉人吃晉人麼,匈奴人吃匈奴人麼,瀘水胡、粟特、白馬羌、北地胡、赤沙、烏桓、鐵弗、鮮卑乃至我們能在洛陽市集看到的每一種人,他們吃人麼?如果他們不吃,我們為什麼要吃?」

「他們是和我們一樣的人,如果是我們高他們一等,懂得吃人的習慣,為什麼大家還在這山溝溝里,為了幾枚銅錢,幾尺麻布而打的頭破血流?」

「吃了人就能保持力量麼?如果只有吃人才能保持力量,那怎麼羯人是這個窮樣子,你們的力量到哪裡去了?」

喝叫之後,康朱皮看著巫師們,有幾個巫師沉默不語,但最老的,也幾乎是全武鄉最「德高望重」的巫師秀支羯利站了起來,搖晃著手中的手鼓:

「嗚呼!祭禮便是天界的船,薩滿和巫師就是船槳,船的兩岸是獻給胡天神的祭品與焚燒骸骨的烈火。嗚呼!此舟之船夫乃是灌乳與豪麻之薩滿,勇士的靈魂,歡樂的靈魂,將由我們渡過河去,抵達永恆的牧場。錯誤的祭禮是無底船,無德的巫師是斷壞槳,沒有祭品和烈火,勇士的靈魂就抵達不了彼岸牧場。康帥,這是胡天和祖先傳下的規矩,是神的意旨,你怎麼能有意見呢?你是想讓你堂兄的靈魂不能通往永恆的牧場麼?」

聽到老巫師秀支羯利的說法,其他的巫師,彭乞翼加等虔誠的小帥,還有昨天帶頭逃跑的馮寇覓都大聲附和起來,他們的親族和扈從也呼喝起來,甚至還要康朱皮當眾向諸神「謝罪」。

匐勒和他姐夫張匐勒不願出聲,還示意讓自己的手下不許講話,惹得他們的父親/岳父周曷朱是極其不滿,乾脆破口大罵,說兩個小輩不敬神,不怕胡天神降罪麼?

支祿則帶領親族,和馮寇覓對罵起來,嘲諷對方昨天帶頭逃跑,今天也好意思來支持「吃人以保持力量不流失」的惡劣習俗——要是真的吃人才能避免力量損耗,應該吃了你馮寇覓才對!

土丘處一片混亂,康朱皮沒有制止,也沒有妥協,而是繼續高聲叫嚷:

「祖宗的規矩?我們羯人的祖宗,往上追溯四代,名字叫什麼,你們能喊出來嗎?如果連祖宗的姓名都記不下來,憑什麼傳下來的規矩就是真的,就是對的?」

「你,口出狂言,簡直是瘋了,我看你六個月來被妖鬼附了體,攝了靈,才會突然識字,突然會說故事,然後帶大家去幫助晉人,才死了這許多的勇士!」秀支羯利蹦跳起來,身上的鈴鐺、銅飾響成一片。

「你在放什麼羊屁!我弟弟明明是被密特拉神庇佑了,你怎麼敢說他是妖鬼!」米薇聽聞,氣的衝過來,站在康朱皮身邊與秀支羯利對罵起來。

「哈哈哈哈……妖鬼附體……」康朱皮仿佛聽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事情,捂著肚子放聲大笑著,喊道:

「如果你說我是妖鬼附了體,我還說你秀支羯利從頭到尾都是假傳神諭,你做的占卜、祭禮都是假的,那些東西根本不是胡天神的命令,是你這個妖巫自造的。」

「咳咳咳,你這個妖鬼,害了羯人的妖鬼!」秀支羯利咳嗽著,他迫切地想衝上來毆打這個不知道天高地厚的羯胡小帥,卻又懾於對方手中的利刃,不敢輕舉妄動。

「辱罵沒有意義,」康朱皮舉刀指向秀支羯利「祭禮的存廢,天神意旨的真假,到底我們誰說的對,就由我們兩個一對一神裁鬥法來決定吧!」

「什麼?」

「康帥要和老巫師鬥法,他真的不是豪麻汁喝多了麼?」

秀支羯利臉上鬆弛的皮膚都在抽動,他也沒想到今天的局面會突然搞成這樣,完全是措手不及,嘴唇嗡動半天,也沒吐出一個字來。

只有康朱皮的聲音變得平淡,緩和,仿佛只是又在講述一個歷史故事的開頭部分:

「鬥法吧,用秀支羯利巫師最擅長的,神符,刃腹與沸審。」

——

「羯主常帶刀劍各一口,刀曰百鍊清剛......凡戰必左右雙持,披重鎧,跨甲馬,馳騁而斗」——《晉末春秋·康朱皮載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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