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廝殺(2/2)
棕熊並非野豬馬鹿那般反抗之力有限的糧草,而是力量比它更強大,體型比它更壯碩的——致命掠食者。
這種層面的戰鬥,任何一個失誤,都有可能被置於死地。
雌虎曾經觀摩過一頭雄虎的捕熊過程,那是一頭巨型成年東北虎,戰鬥技藝精湛,尤為擅長對付蠢笨的棕熊,曾經帶它獵殺冬眠中的棕熊,後來成了它孩子的父親。
虎是非常善於學習的動物,目睹同類的戰鬥技巧後,雌虎便將其記在心裡。
不過,這是它首次實踐,因為技巧不夠純熟,再加上力量的不足,沒能成功在第一次撲擊後遏制住棕熊的起勢,錯失了誅殺的良機。
眼下已經沒有取巧的機會可言,只能真刀真槍的拼一拼硬實力了。
吼!
棕熊發起衝鋒,像一台重型坦克碾壓過來,速度極快,它體型雖大,但並非蝸牛烏龜身體軟弱,氣力卑微,它肌肉雄壯,骨架結實,完全能駕馭一身蠻力。
面對暴怒的巨熊,雌虎不得不避其鋒芒,它一邊觀察著棕熊的動向一邊靈活閃躲,一片片灌木被踐踏,被折斷,分崩離析。
雌虎的動作有些狼狽,卻足以躲避棕熊的攻擊,雖沒有美感,但重在實用。
若總是這般東閃西避下去,棕熊連雌虎的毛都摸不到,可雌虎忘了,附近的灌木叢中,尚有一隻幼虎存活,它還不知另外兩隻幼虎的生死,只當它們被這棕熊吃掉了。
那最怯懦,最嬌小的幼虎,是它最後的孩子。
眼見瘋癲的棕熊又沖向一片灌木,隨著奶聲奶氣的驚呼響起,雌虎如夢初醒,它紅了眼,再也不能保持冷靜,騰空而起,用盡渾身力氣向棕熊撲去。
熊掌拍下,橫掃過去,一片綠色倒塌,幼虎幸運的逃過了一劫,它在另外一側,縮在樹枝旁瑟瑟發抖,若不是這龐然大物突然出現,怯懦的它定不敢出聲。
也幸好是這一聲驚呼,喚醒了雌虎,若不然,沉浸在戰鬥中的雌虎想不起它,恐怕它就要被棕熊碾成肉泥,早早夭折了。
雌虎再一次攻擊棕熊的脊背,它張開大口扯下一塊皮肉,並未吞咽。
那棕色毛髮粘著紅的血白的肉掛在嘴邊,然後滑落在地,抹上幾點樹葉的嫩綠和泥土的昏黑,打翻了染坊般,頗有幾分艷麗多彩。
這點小小的傷勢對肉山般的棕熊來說算的了什麼,如同一座高峰滾落幾塊石子,只能使它更加憤怒罷了。
為了自己最後一個孩子,雌虎竭盡全力,以命相搏,真正的血腥廝殺拉開帷幕。
鮮血與皮肉齊飛,毛髮共脂肪一色。
棕熊人立,甩動頭顱揮舞前掌,勢若狂風。
它比雌虎高出兩頭,居高臨下,每一次攻擊都緊盯著雌虎的頭部,若不是東北虎靈活機敏,早就身受重傷,倘被拍到一巴掌定然頭骨迸裂,腦漿飛濺,當場死於非命。
可即便如此,雌虎也不能閃避每一次攻擊,避無可避時,它用前肢,用寬厚的肩部強接攻勢,以承受最小的損傷。
此刻,它漂亮的皮毛已經開了花,尤其前半身,除了腦袋安然無恙,肩部,背部,左右兩隻前爪,到處都是被刮開的傷痕,綢緞似的絨毛,四處紛飛,在霧氣中凋零。
而棕熊同樣渾身是傷,雌虎主攻下三路,它的腹部已被撕開一道深邃的裂口,若不是它脂肪深厚,此時可能已被開膛破肚,但即便如此,這裂口依舊觸及了它的腸胃,每一次移動,都使它疼痛難忍。
它的兩條後腿同樣受到了重創,短短的大腿部位已經血肉模糊,那是雌虎一道又一道爪痕疊加形成的悽美印記。
戰鬥慘烈無比,棕熊向來肆無忌憚的性格終於遭受到打擊,它萌生了退意。
這頭瘋狂的雌虎與它並無多大仇怨,即便豁出性命殺掉這頭亡命之徒,它也未必能留得性命。
這本就是無妄之災,它從未想過隨意的挑釁能引起這母老虎如此劇烈的反應,它害怕了,慌了。
雌虎的進攻如潮水一般一波接一波,張開的虎口長喘著粗氣,可以看出耐力已經有些不足,但它的攻勢依舊兇狠,反應也未曾懈怠。
雌虎的力量和體型都遠不如對手,意志力和技巧卻遠遠超出棕熊,彌補了巨大的鴻溝,如果它是一頭雄虎,這頭棕熊恐怕早已斃命。
肥碩的巨熊節節敗退,它的嗓子已經嘶啞,一邊招架著雌虎愈加狠辣的啃食抓撓,一邊後退,烏溜溜的小眼睛偷瞄著周圍的環境,它不準備打下去了,它要從戰鬥中脫身。
其實此刻的雌虎已是強弩之末,外強中乾,全憑一股精氣神支撐,若棕熊再堅持片刻,它便會成為待宰羔羊。
論體力,它是遠遠不如棕熊的,不過一個是為了面子,一個是為了孩子,二者守護的東西不同,搏命的雌虎才得以占據上風。
棕熊不想身負重傷,失去性命,它還有大把時間可以揮霍,它還沒找到小母熊,誕下自己的子嗣,它還有許許多多美味可以品嘗,它不能死。
於是它逮住一個機會,假意前撲攻擊,趁雌虎後撤閃避之時翻滾近一旁的土溝中,喘著粗氣,邁開步子,破開土溝中生長的灌木矮樹,拔腿向遠處飛奔,留下一地稀稀拉拉的血跡。
雌虎沒有追趕,它也沒有力氣追趕了,戰鬥結束,那股一直支撐著它的,不竭的怒氣也消耗殆盡。
臂膊,前肩,撕裂般的劇痛終於傳達到大腦,被巨熊拍擊到的地方全部淤血腫脹,可能已經傷到了骨頭,它前腿扭曲,身體前傾,半跪半立,轟然倒地。
這場激烈的戰鬥持續了許久,森林中的霧靄都消散了一些,伴隨著晨風,清冷的空氣吹拂而過,雌虎奮力起身,顫顫巍巍的站了起來。
淡淡的陽光照下來,雌虎額頭的星辰,依舊那般熠熠生輝。
它發出一聲呼喚,雙眼溫柔的望著一側的灌木。
險死還生的虎三妹從交錯的樹枝中探出腦袋,怯怯的看著母親,大眼睛中似乎有水光閃爍,回應母親的呼喚,奶聲奶氣的嗚咽,邁開稚嫩的小腿,奔向雌虎。
雌虎艱難的趴在狼藉的地面,身上的傷痕尚滴淌血液,它挪動頭顱,蹭了蹭身旁的虎三妹,輕輕的舔舐小傢伙的皮毛,那雙戰意漫漫的虎目,此刻再無一絲凶氣,只剩悲戚與柔情。
葉爾秋河畔,諸如此般的生老病死,怨恨別離,時刻上演。
自然包容著一切,漠然的注視生靈萬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