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花園》莉莉 2章 協作(2/2)
——這場悲劇,是因為你的錯而引起的。
這次在自己身旁的是個超乎常理的人物所以還好,但是,如果是和自己一樣的少女呢?如果是『燈』的成員們呢?即便這樣,她們也還會和自己友好相處嗎?不,說到底就連這個男人,知道自己的力量後會不會也離開呢?
(想跟誰友好相處,這種想法或許放棄比較好的說……)
『別靠近那孩子比較好哦。』
在培訓學校,傳開這個流言的是誰呢?
總有一天『燈』內部也會傳開同樣的流言——
「好了,這樣購物就結束了吧。」
正當艾露娜的思考陷入泥沼時,克勞烏斯向她搭話道。
她一下回過神來。
事先告訴他的東西,已經全都買齊了。克勞烏斯抱著洗滌劑,正從商店裡走出來。
明明還沒能給目標造成一絲疲勞。
「是、是的說。但是,還有地方想去——」
「表演已經可以停了吧。」
克勞烏斯停下腳步。
艾露娜轉過頭,便看到面前以平靜的目光俯視自己的克勞烏斯的模樣。她後背一涼,渾身冒出冷汗。
(誒……)
威壓感。
紙袋從手指間滑落,掉在地上,她卻想都沒想要撿起。
「艾露娜,其實,你的能力我從培訓學校的教官那裡聽說了。說你是『招引不幸的少女』哪。」
「……唔!」
「我總算理解了呢。這個警告的真意。」
早就被他知道了。
他的行動全都是表演。艾露娜的攻擊早已被看穿。看來他是為了評測能力才陪著自己的。
克勞烏斯朝艾露娜伸出手。
下一瞬間,克勞烏斯將『燈』的少女們扔飛的景象閃過腦海。
艾露娜下意識地閉上眼。
要被幹掉——
「你被周圍人誤解了哪。」
與艾露娜的擔心正相反。
克勞烏斯撫摸起艾露娜的頭。
「這才是不幸啊。像你這樣的才女,竟然得不到正當的評價。」
「哈,啊啊啊?」
她沒能理解狀況,叫出了聲。
「做得好。」
在眼前,克勞烏斯正憐愛地點著頭。
「你——比任何人都要幸運。」
這句話超出了艾露娜的理解能力。
在溫暖的手底下,她想起了某位精神科醫生的話語。
◇◇◇
『嗯。小妹妹,告訴你診斷的結果吧。』
『不幸體質……雖然為了方便而這麼稱呼,但這種不科學的體質根本不可能。』
『應該稱其為自罰願望吧。』
『貴族豪宅的火災……我還記得哦。有一位唯一劫後餘生的大小姐。』
『因為這件事,你被「只有自己活下來是不公平的」這一妄念給迷住了。』
『所以,你在下意識地尋求懲罰。』
『雖然也有具有自殺願望的人進行自殘的例子,但這算不算相似病例呢。就像重複自殘行為的人不會馬上自殺一樣,你雖然重複自罰,卻不會罰自己死。畢竟這終歸是讓精神安定下來的手段呢。這是自罰願望,而不是自殺願望。』
『由倖存的自己來救下更多的人……你的這個夢想,客觀來看也相當有自我懲罰性呢。』
『苛責自己是不行的喲。因為這樣下去,還會引發自罰願望的。』
『但是,你恐怕——會重複這個死循環吧。』
◇◇◇
這番說明可以合理解釋艾露娜的能力罷。
艾露娜在主動接近不幸。下意識地謀求不幸,而理性又將其制止。潛意識尋求懲罰自己的不幸,察覺到,並驅使艾露娜前往。
雖然被告知「不要苛責自己」,但能做到不責備自己才奇怪。
只有自己因不幸而受傷的話倒還好。但是,艾露娜的不幸時不時會將周圍牽扯進來,甚至包括身邊的事物和溫柔對待艾露娜的人。
自己一直覺得這樣的自己很醜陋,輕蔑著自己的齷齪。
在培訓學校,一個朋友都交不到也是當然的。
明明如此,為什麼眼前的男人,會撫摸著這樣的自己的頭呢——
「多虧了你,很多人得救了。失控的汽車有撞上其他行人的危險。傾倒的鍋子就那樣重重倒下去的話,潑到巷子裡的人們也不奇怪。惡犬會咬傷孩子,磚塊會砸向女性。」
「哎?」
她發出怪叫。
這番話一方面是對的。
今天體驗到的不幸,全都發生在有其他人的現場。如果克勞烏斯不處理的話,就會出現其他犧牲者。
艾露娜進行誘導,克勞烏斯幫助了別人。
聽他這麼一說,也並不是沒有這樣一面——
「都、都是偶然的說!」
艾露娜提高了嗓門。
「都是歪打正著的說!艾露娜是為了讓老師受傷才誘導的!計劃是讓老師疲憊,趁變弱的時候全員發起襲擊的說。幫到別人只是偶然的說!」
她一下子把計劃全抖了出來。
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要興奮到如此地步。
「艾露娜是!不幸的、不祥的、被討厭的人的說!就算輕率地說什麼幸運,也只會讓人家來氣的說!不要說得這麼輕巧的說!不要摸人家頭、把人家當小孩子的說!在老師身旁的,是個醜陋的、為了自我滿足把他人捲入不幸的、惡魔的說!」
「我就沒有被捲入不幸來著啊?」
「那是……」
「嗯,頭髮上落灰了哦。」
始終我行我素的克勞烏斯再次觸碰了她的頭。
(為什麼,會這樣毫不猶豫地觸碰艾露娜的說……?)
艾露娜慌慌張張地,用力甩開了他的手。
(遭遇了這麼誇張的不幸,竟然還在關照艾露娜的說!知道艾露娜的能力和惡意,卻還能泰然自若的說!這種荒唐的人不可能存在——)
「怎麼了,艾露娜?」克勞烏斯問道,「——你在哭嗎?」
「……………的說」
「嗯?」
「的說!」
「的說?」
「沒、沒有在哭,的說……!」
「是麼。
」
克勞烏斯沒有指出事實。
這份溫柔舒適得讓她不能自已。
心胸溫暖得不能自已。
「總而言之,因為你的幸運,國民才得救了。給你些獎勵吧。有沒有希望我帶你去的地方?」
聽到克勞烏斯的提議,艾露娜搖了搖頭。
「這種事人家不知道的說。」
「問的是你的願望來著啊。」
「第一次、的說。」艾露娜擦拭著眼角,「和誰約會這種事,打從生下來還是第一次的說。」
「……是嗎。那麼,我來做護花使者吧。」
克勞烏斯沒有否定約會一說,輕輕邁出步子。
襲擊什麼的,已經忘得乾乾淨淨了。
克勞烏斯斷言『在狄恩共和國內,不存在比這更好的乳酪蛋糕』的蛋糕,味道果然別具一格。來到這家位於地下的會員制餐廳,艾露娜有些緊張,但嘗了一口端上來的蛋糕後,頭腦立刻便切換了。口感絲滑仿佛融於舌尖,即便是在作為貴族大小姐生活的時候,也不曾吃到過如此美味的甜點。轉眼之間她便吃完了。
克勞烏斯也吃完一份之後,又給兩個人各點了一份。
「……在我還小的時候,曾經被師傅帶來這裡過呢。作為獎勵。」
他會談論過去是很稀奇的。看來謎一般的他也有『師傅』存在。
艾露娜對此莫名有些開心,自己也講了起來。
「真是的,艾露娜好辛苦的說!剛來到陽炎宮的那天也是,火車上發生了事故,預定要坐的班車也錯過了,好不容易趕上的班車又爆胎了,倒霉透頂的說!」
「一下子變得能說會道了哪。」
「被、被指出來好害羞的說。」
「不,這種心情我能理解。我在親近的人……家人面前也會變得能言善辯。」
「是同伴的說!」
正像這樣交談著,艾露娜突然感受到直衝鼻腔的刺激。
——感覺到不幸的味道。
——相當的強烈。
克勞烏斯眼尖地注意到了:「怎麼了?」
「沒、沒什麼的說……」
(講出來的話,老師可能就會去了的……)
她並非連一切不幸的細節都能預知到。
她只是憑藉直覺嗅到。能明白的只有『可能會落到自己身上的不幸的一部分』,具體內容則搞不明白。
這股味道,是平時絕對不會去接近的刺激性氣味。
(但是……老師的話,肯定沒問題……?)
有點想試一下。
眼前的存在,是不是能一直陪在自己身邊的人。
這思考幼稚且傲慢。她有自覺。
但想確認克勞烏斯是不是值得信賴的人的欲求驅使著她。
——到頭來,他或許也會離開自己。
——不是的話,希望能證明不是這樣。
艾露娜下定決心探出身子。
「老師,有個地方希望您陪著去的說。」
兩人前往的,是一條人跡罕至的胡同。
港口的倉庫星羅棋布。已經到了市場也關門的黃昏時分,周圍充滿了寂靜。海浪拍在防波堤上,發出聲響又退去。在白天看起來也是藍黑色的大海,到了晚上顯得更加陰沉可怕。倉庫沒能裝下的數不清的貨櫃堆積如山,如巨大的城堡一般投下影子。
艾露娜用雙手捂著鼻子。
周圍瀰漫的『味道』讓她快要喘不過氣。這是只有她才能感覺到的不幸的氣味。它不斷刺激著鼻腔。
心臟跳動發出砰砰的聲響。
沒有必要的話,她不會主動撲向不幸。
接下來會引發什麼,對她而言根本無法想像。
正當她屏住呼吸時,克勞烏斯緩緩停下了腳步。
「艾露娜,我想你應該明白。」他開口說道,「咱們被包圍了。」
她沒有注意到。
隨即接連有男人從倉庫的陰影中現身。八個男人端著手槍,包圍了艾露娜她們。他們一個個面貌凶神惡煞,至少看起來不像是良善之人。
「什麼人?」克勞烏斯皺起臉。
一個臉上有刺青的男人低聲威脅道。
「別動哦。我們這邊可是有人質的。」
「人質?」
「我們可是知道嘞。你們倆,是區議會議員的千金和保鏢吧?」
克勞烏斯歪頭不解:「千金?認錯人了哪。」
「哈,就猜你會這麼說。但是哪,我們調查過嘍。」
圍住兩人的男人們嘿嘿地露出憨笑。
「議員家的小姐,應該不會對區民見死不救逃跑吧?裝傻也沒用哦?你倆的信息我們已經掌握了。」
被抓來當人質的,似乎是哪裡的『區民』。
她沒能理解,小聲向克勞烏斯問道。
「怎麼回事的說?」
「不曉得。雖然估計是誤解……但他們看來聽不進去哪。」
確實男人們看來像是堅信自己的情報一樣——
艾露娜貼近了克勞烏斯。
「……老師,要幹掉他們麼?」
「…………」
「老師?」
克勞烏斯嘆了口氣。
「做不到啊。」
「誒?」
「抓了人質看來是真的。只能聽從要求了。」
克勞烏斯的聲音冰冷徹骨。
她眼前一片漆黑。
出乎意料。太過飛來橫禍了。
只靠自己沒法應對,克勞烏斯又毫不抵抗地舉起了雙手。
「用鎖鏈捆起來。」刺青男唾沫橫飛地說道。「捆住全身,銬上鎖,再用蠟把鎖孔灌上。這樣大象也逃不掉了吧。」
克勞烏斯口中微微泄出的嘆息,艾露娜沒有聽漏。
男人們拿出來的鎖鏈,直徑將近一厘米粗,要扯斷是不可能的。把鎖鏈用荷包鎖固定起來、再用蠟加固的話,連開鎖也做不到了。
雖然多半是偶然,但這些男人面對克勞烏斯進行了完美的處理。
不幸——
艾露娜唯有仰天長嘆。
被奪走了所有拿著的物品,艾露娜她們被帶著乘上了汽車。移動了兩個小時,到達了一座遠離城鎮的山間小屋。這裡似乎是一處地下指揮部。就算再怎麼喊,恐怕也不會有人聽到吧。
唯一能依靠的克勞烏斯也靜觀其變,沒做任何抵抗。
「頭兒來之前,在這裡等著。」
他們被推進山間小屋的倉庫,門從外面上了鎖。
兩人一坐下來,狹小的空間便擠得滿滿的。裡面又濕又悶,因為連窗戶也沒有,還很昏暗。
身旁的克勞烏斯不安分地扭動起身子。
看守發出了「敢動就斃了你!」的叱罵聲。
倉庫帶有一扇小窗,一個男人正從窗口處對他們虎視眈眈。
「開鎖也行不通嗎。」克勞烏斯低語道,「身體不能動彈,也沒有能出去的窗口,還有帶著步槍的人看守。八成是一群自詡革命家的共產主義者,但這手法也太利落了。究竟是什麼人?」
看來他姑且嘗試了一下開鎖,但是似乎失敗了。
「其他成員怎麼樣了?按照計劃,是盤算要襲擊疲憊的我才對吧?」
艾露娜輕輕搖了搖頭。
「對講機被搜走了的說。沒法告知她們地點的說。」
「是嗎。真麻煩啊。」
「老師,對不起。」
從她口中吐露出來的是謝罪。
「全都都怪艾露娜的說……是進行誘導的艾露娜的錯……」
「不對啊。有錯的是那群男人。」
「艾露娜,總是會讓人變得不幸……牽連別人,傷害別人……所以,才希望有一天能拯救很多人……可到頭來,卻沒能跟任何人攜手。」
「……」
「果然艾露娜活該孤身一人的說……」
因為自己的錯,把克勞烏斯卷了進來。
怪自己出於淺薄的不安而試探了他。
艾露娜緊緊咬住嘴唇。
無論怎樣的報應都接受,只求放過克勞烏斯的性命,她如是想道。
「……………………」
克勞烏斯沉默不語。
即便望著他缺乏表情的側臉,也看不透他的想法。
「你太過自虐了。這幫傢伙的真面目可還是謎團哪。」
克勞烏斯深深吸了一口氣。
「嘛,我用一下萬能鑰匙吧。」
「這種程度可算不得危機」如此輕聲低語著,
克勞烏斯開始了行動。
等了有一會兒,倉庫的門打開了。
他們被領進了山間小屋的主棟。在形似大廳的地方,十來個面相兇惡的男人並排站立。在其中央,有一個讓部下攙扶著深深坐進椅子的男人。他就是團伙的頭目罷。
「哎呀,好久不見啊,小妹妹?」
對這個男人的臉,艾露娜有印象。
「昨天的……」
是把艾露娜帶進小巷子的男人。他渾身上下纏著繃帶,看起來受了重傷,但似乎保住了一命。
不幸——
以為僅僅是小無賴而輕視了對方,沒想到,居然是率領著十來人的團伙的頭目。
「我聽說了哦?你是議員的女兒來著?本來是想軋死你的,但聽消息說誘拐比殺掉更好呢,所以改變計劃了。」
「那輛失控的汽車是——」
「是我下指示說「把那個狂妄的小鬼殺掉」啦。放心吧。在這之後,我們獲取了值得一聽的消息,從殺人改成了綁架。靠著贖金又能豐富革命資金了。」
男人似乎是傷口發作,皺著臉站了起來。雖然嘴上說沒有殺意,但他的眼中明顯含著針對艾露娜的復仇的火焰。
她膝蓋一軟。
男人走近艾露娜,正要朝她伸出手時,克勞烏斯發話道。
「別碰那孩子。」
即便全身被鎖鏈捆著,克勞烏斯的態度仍然不變。泰然自若,毫無怯意而堂堂正正。
「住手吧。現在立刻解放我們的話我就放過你。」
他深感無趣地嘆了口氣。
「你們就是個連警察的情報網都套不住的弱小團伙吧?根本連做對手的價值也沒有。」
他的態度只會煽起男人的激情。
「少他媽裝模作樣!」
男人怒吼著,猛擊克勞烏斯的臉。
克勞烏斯發出呻吟,倒在了地上。在艾露娜看來,他似乎轉動脖子抵消了衝擊力,但真偽則不明。
「你的信息我們也早就弄到手了啊。聽說你是個精明能幹的保鏢?但是啊,被鎖鏈捆起來、再堵上鎖孔的話,就只是個人偶罷了啊。」
男人用腳踹著克勞烏斯。
「真可憐。但是,沒有辦法呀。你啊,作為這個小姑娘的保鏢、日子過得挺舒坦吧!作為資產階級的狗奴才啊!」
語畢的同時,男人踢起了克勞烏斯的臉。
痛苦的呻吟從他口中流露出來。
說不定那並不是演出來的。
男人不停踐踏著克勞烏斯。每挨一下,克勞烏斯都咬緊牙關。
「老老實實呆著啊。敢叫喚的話真的殺了你哦。」
男人似乎是累了,肩膀起伏喘著氣。他最後又踹了克勞烏斯一腳,隨即轉身朝向艾露娜。
這次,就輪到自己了吧。
艾露娜的眼角滲出了淚水。
但是,男人接近艾露娜時,強有力的聲音再次在房間中響起。
「——再警告你一次。」
克勞烏斯好不容易站了起來。
「你這種貨色,就你這種貨色——別碰那孩子。」
男人朝克勞烏斯投去視線。
「你丫的,搞清楚狀況沒有?」
他的聲音中帶著真正的怒火。
「計劃改變了。雖然消息說能當作交涉材料所以別殺比較好,但我不幹了。」
「……這錯得恰到好處的消息你從哪裡聽來的?」
「跟你丫的有關係麼!」
男人怒吼著,從懷裡掏出了手槍。
周圍的手下們也喊道「頭兒!」,想勸阻他的行動。
但是,男人沒有停下。他將槍口對準克勞烏斯。
到了如此關頭,克勞烏斯依然表情不變:「消息源是……少女麼?」
「……唔」一瞬間,男人的臉上顯出動搖,他動嘴說著「殺了你」,將手指搭上了扳機。
「老師!」艾露娜叫喊道。
下一瞬間,房間中響起了槍聲。
克勞烏斯的身體微微彈起。
周圍的男人們紛紛身體後仰。
「——棒極了。」
用纏遍全身的鎖鏈彈開子彈。
克勞烏斯在受束縛的狀態下站了起來。
犯罪團伙的男人們目瞪口呆,僵在原地。恐怕誰都沒能注意到克勞烏斯的技能罷。
「我現在,非常地感動。心情如此雀躍究竟隔了多少年呢。」
與說的話相反,克勞烏斯面無表情地講起話來。
「對於偶然而言做得好過頭了。雖然認錯了人,但對付我的對策卻堪稱完美。」
團伙的頭目似乎是想消除眼前的現實,接連開了第二、第三槍。
克勞烏斯用鎖鏈彈開了所有的子彈。
不一會兒,等到手槍的子彈耗盡,克勞烏斯再次說了起來。
「我來猜猜吧。想軋死少女而失敗的你,遇到了銀髮的少女。銀髮少女裝作聊八卦一般編造了我們的信息,而你對此信以為真,謀劃了誘拐。人質的話,是不是選了偶然遇見的黑髮少女?我們前往的地方則是從白髮少女口中打聽到的。我說對了吧?」
「為什麼,你會知道……」
看來是說中了,頭目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克勞烏斯嘆了口氣。
「原來如此,真敢幹哪。僅僅用了十天,就成長得遠超出了我的預想。」
聲音變成了小聲。
他以只有艾露娜能聽到的聲音低語道。
「真是服了。要做到這個份上嗎?只為了一堂課——只為了抓住我一個人,用得著籠絡一整個犯罪團伙嗎?原來如此,那自然不可能注意到。因為這些男人是認真在抓人質,認真在威脅我們。真是出色的手法。」
克勞烏斯說道。
「她們體內沉睡著無限的才能。我果然沒有看走眼。」
此時頭目似乎忍無可忍,情緒激昂起來。
「跟這兒嘀嘀咕咕地說什麼呢!這次看我殺了你!」
他放棄了用手槍殺人,掏出刀子走向克勞烏斯。
「只希望你能告訴我一下。」
克勞烏斯無聊地看著這幅光景——
「——這場玩鬧,我要奉陪到什麼時候?」
如此放話道。
這句話成了信號。
山間小屋的窗戶一齊破碎。
犯罪團伙的男人們發出了動搖的聲音。
踢破窗戶闖進來的,是『燈』的少女們。
蒼銀髮少女露出高傲的笑容,瞬時間用拳頭重擊男人們的下顎。緊隨其後,莉莉將塗有毒液的針刺向男人們,令他們接連沉睡。
紅髮少女則趁著戰鬥的間隙跑過來,最先抵達艾露娜和克勞烏斯身邊。
「對不起,艾露娜小姐……」
嫻靜的聲音。
紅髮少女拿出巨大的剪刀,只把艾露娜的鎖鏈剪斷了。
「您帶來的幸運超乎預想,在第一次事故之後,我們緊急改變了計劃……」
接在她的話後面,莉莉和蒼銀髮少女開口說道。
「啊,我可是阻止過了哦?居然要讓艾露娜醬這麼難過!」
「別動不動就顧著自保。」
克勞烏斯無語地低垂眼帘。
「快點戰鬥去。兩分鐘以內鎮壓完。」
受這句話激勵,少女們在房間中奔跑。
蒼銀髮少女以壓倒性的速度接連打倒敵人,莉莉用毒讓倒下的男人們沉睡。外面估計也有少女在待命,可以聽到槍聲與男人的尖叫聲傳來。但是,這也片刻後便停了下來。
艾露娜唯有觀望同伴們的這番活躍。
「聚齊了相當不好對付的一群成員哪。」克勞烏斯在一旁聳了聳肩,「艾露娜,你應該和周圍多合作。」
「誒」
「『燈』也和我一樣,不會因為受你的不幸牽連就死掉的。」
指定的兩分鐘過去的時候,犯罪團伙已經全都陷入沉睡、被捆了起來。
灰桃發少女以純真的聲音說道「地下發現了違法藥物——!」並高舉著一個大袋子。這樣一來,把犯罪團伙交給警察的話,全員都會被逮捕。
之後的問題是——
少女們將渾身被鎖鏈捆住的克勞烏斯圍了起來。
在其中心,莉莉挺起了胸膛。
「好啦,老師!這次可是我們的勝利了哦!」
「居然採取這種手法哪。我可差點就被殺掉了。」
「您不會因為區區手槍死掉的吧?」
這就是計劃的全貌罷。
恐怕在艾露娜險些被軋死時,她們便注意到犯罪團伙盯上了艾露娜的性命。於是少女們變更了當初的計劃,改為讓他們束縛克勞烏斯後、將犯罪團伙毀滅的計劃。
雖然是觸及倫理邊界的奇策,卻結下了果。
身為目標的克勞烏斯被粗大的鎖鏈拴住,無法動彈。
「好啦,老師。再有五分鐘警官就會來到這裡了。」
「已經報完警了嗎。處理得不錯哪。」
「噗噗,這樣下去的話老師也會被帶走呢。間諜被自己國家的警察帶走問話可就丟人了。不過宣布投降之後,只要您舔我的腳,尊稱我為『莉莉大人』——」
「好了——」
「噼啪」,如同餅乾碎掉的聲音響起。
少女們全員發出了「嗯?」的聲音。
克勞烏斯輕輕甩了甩身體,鎖鏈便掉到了地上。
輕輕鬆鬆地,克勞烏斯恢復了自由之身。
莉莉輕輕撿起斷掉的鎖鏈。足足一厘米粗的鎖鏈竟斷裂開來。
「誒,這根鎖鏈……可是用來捆猛獸的鎖鏈來著……」
「下次準備一條給恐龍用的好了。」
克勞烏斯讓骨節發出聲響,朝少女們投去視線。
「就憑你們,根本連我的敵人都做不了哦。」
這之後的發展看都不用看了,因此艾露娜閉上了眼睛。
只有聲音傳進了耳朵。
看來在隊伍全員被扔飛之前,好歹成功抵抗了二十秒。
◇◇◇
這一晚——在陽炎宮的大廳當中。
「都做到那個份上還贏不了是怎麼回事啊!」(緹婭)
「本大爺也好受挫!畢竟是相當異想天開的作戰呀—」(阿涅特)
「真不愧,是我們的頭領……下次必須得把警察卷進來……」(格蕾緹)
『燈』的少女們埋頭於已成為慣例的反省會。她們敲打著桌子,不斷爭論著。
尤其這回可是讓克勞烏斯都吃了一驚的大費周章的計劃,實際上,她們也覺得勝利近在眼前而心情激動。一直到完全抓住克勞烏斯這裡都成功了。然而,這份確信卻輕而易舉地瓦解了。議論也帶上了熱度。
「應該從頭開始重新考慮呢。」黑髮少女以優美的聲音論述道,「抓捕目標是不可能的呀。襲擊也沒有意義。還是該掌握弱點或秘密進行脅迫呀。」
「已經得出結論說「這是做不到的」了吧?」蒼銀髮少女高傲地嗤笑道,「你的色誘不也沒起作用嘛。」
「咕!那是搞錯了!怎麼會有不被我的色氣折服的男人——」
「還想通宵下象棋?」
「根本不合常識呀!對說著『我睡不著……』來到房間裡的少女邀請下象棋,引誘他說『趕緊來做些快樂的事吧?』結果拿出棋盤,對他耳語『可以撒撒嬌嗎?』結果是給我讓棋,這個男人到底是何方神聖呀!」
「就是喜歡下象棋的人唄。」
「那你有計策麼?目標可是連密碼鎖也能打開、捆猛獸用的鎖鏈也能扯斷哦?要怎麼抓住——」
「好了好—了,不可以吵架的說!」
在議論再度白熱化的當口,莉莉又一次啪啪地拍了拍手。然後,她往激烈爭論的少女們口中塞進了烤點心。
「現在重要的是團隊協作。是同伴之間的紐帶。來,特製金磚蛋糕喲。」
「好吃……」「真的好美味呀……」
「呼,又完成了一項領隊的工作。」
讓白熱化的爭論冷卻下來,莉莉裝模作樣地舒了口氣。
在她身旁,紅髮少女以嫻靜的聲音說道。
「但是……看現狀,要勝過那位先生、抓捕是最好的……」
「雖然是這樣沒錯。」
「好急人呢……畢竟連一名男性都抓不住,實在不讓人覺得能達成不可能任務呀……」
聽到她看清現實的冷靜發言,大廳中的氣氛沉重起來。
誰都沒能組織起下一句話。唯獨莉莉一個人做出了積極的評論,但她毫無根據的激勵也沒能改變氛圍。
在這當中——
「那、那個」
有著漲紅了小臉、舉著手的艾露娜的身影。
「扯、扯斷了鎖鏈是有理由的說!」
聲音明顯沒做好音量調整。
艾露娜嘴唇翕動著,接著臉漲得更紅並組織起語言。
「…………被、被抓住的時候,老師把藏在嘴裡的寶石吐了出來,收買了看守的說。然後,讓他用槍把鎖鏈弄缺損了的說。」
「啊,這麼說來他在浴室里也說過呢。準備過冬的松鼠什麼的……」
咀嚼克勞烏斯的說明後,就能在下一回派上用場嗎。
在體內藏著武器和寶石的間諜也很多——
他用寶石和話術收買了看守,又進一步挑釁對方的頭目,讓他朝自己開槍,在鎖鏈上追加了損傷。就算鎖鏈很堅固,不斷用子彈射擊的話也是能破壞的。
當然,克勞烏斯在離開時,也沒有忘記把一度交出去的寶石收回來。
「寶石和財富。也就是收買。這就是能打開一切鎖的萬能鑰匙的說。」
「萬能鑰匙……」蒼銀髮少女喃喃道。
「恐怕打開密碼鎖的方法也是一樣。只是收買了艾露娜我們當中的某人,讓她事先告知了密碼的說。」
「我、我們當中有間諜嗎!?」
聽到艾露娜的話,發出大叫的的是莉莉。她一邊畏畏縮縮地退了退,一邊朝『燈』的成員們投去懷疑的視線。
白髮少女凜然指正道「全員都是間諜好吧?」。
之後少女們陷入沉默。
有一件最該檢討的事項。
「這麼說來,」黑髮少女說道,「只要因為鎖的話題吵起來,總會有人跑來調停呢。」
「嗯!還有人特別愛強調『一定要相信同伴』『同伴的紐帶』呢—!」
灰桃發少女純真的聲音接過話茬。
蒼銀髮少女仿佛全都理解了一般,露出高傲的笑容。
「吶,莉莉。說起來我有個疑問……」
「哎」
「你那金磚蛋糕,在哪裡弄到的?」
莉莉僵住了。
她額頭冒著汗,以嘶啞的聲音咕噥道「現在最重要的是同伴之間的紐帶喲……」。
「「「「「「「………………………………」」」」」」」
當然,少女們自然不會聽進她這番戲言。
莉莉向後退去。雖然和隊員們拉開了距離,但後背一貼上牆,她便顫抖著嘴唇說道。
「人、人家,只、只是,那個啥呀。被老師強烈建議了呢。說是希望讓我做『說謊的訓練』,大家做『懷疑身邊人的訓練』來著。哎呀,真是受感動呀!協助者叛變投敵的情況,在實戰中是很可能發生的!真不愧是老師!接受建議的我也很了不起!時而扮黑臉自我犧牲的領隊!絕、絕對不是因為被好吃到哭的點心釣上鉤了哦?」
「……………………」
「雖然這麼說,我告訴的可只有密碼鎖的號碼來著。浴室襲擊失敗得跟鎖無關!我可沒做會惹人生氣的背叛呀!」
「……………………」
「引用艾露娜醬的話。『相信就輸了。這才是間諜』的說!嗯哼!」
啊,這傢伙沒救了。
少女們通過眼神交流分享了這一心情。
好了該對叛徒施以怎樣的制裁呢——
「我有個建議。」蒼銀髮少女作為代表發言道,「莉莉還有利用價值對吧?目標仍然相信莉莉是協助者。那麼就有隙可乘啦。」
「是、是的!雙重間諜!正可謂是「間諜的訓練」的感覺——」
「現在立刻執行吧?」
莉莉的表情凍結了。
「誒,呃,大概,會落得被老師痛扁一頓的下場哦……」
「加油。」
「你看—,更有效利用一點嘛。我不會再叛變了,吶?」
「快去吧?」
「…………好」
莉莉垂頭喪氣,離開了大廳。
過了一段時間,天花板上——
「老師!我偷到值得一聽的情報啦!請看一下這份計劃書,喏,再靠近一點……哈哈!有破綻!做好覺悟咳嚯——!少女的鼻子裡進顏料啦!」
傳來這樣的聲音。
看來對叛徒的審判已然下達。
少女們滿意地點了點頭。
「艾露娜醬!」
此時灰桃發的少女帶著純真的雙眸,蹦蹦跳跳地跑到了艾露娜身邊,然
後愉快地握住她的手,猛地把臉湊了過來。
與這天真無邪的笑容相對,艾露娜往後縮了縮。
「怎、怎麼的說……?」
「好厲害呀!」
聽到這句話,艾露娜一瞬間愣住了。
抬起視線一看,其他的成員也朝艾露娜露出溫和的笑容。
艾露娜強忍著淚水,虛張聲勢地說著「……當然的說」。
◇◇◇
隔了一段時間,艾露娜造訪了克勞烏斯的房間。
在地板上,被繩子捆起來的莉莉被丟在一旁。看來是徹底遭到了反殺。
「艾露娜,」克勞烏斯面朝著畫布說道,「能幫我把那邊那條鹹魚扔出去嗎。我一動手她就鬧騰得很。」
艾露娜照他所說,推著莉莉往外滾。
莉莉一臉拼命的神色開始叫喚道。
「老師!求您了!我什麼都會做!吃不到老師的金磚蛋糕腦袋就要變得奇怪——」
「還要背叛嗎!」
「快點趕出去。」克勞烏斯揮手趕人。
因為艾露娜也是同感,所以把莉莉搬了出去。
「那個點心,有上癮的成分麼?」
「會有才怪吧。」
克勞烏斯遞出一個盤子。
裡面排放著如同寶石一般、閃爍著黃油光澤的金磚蛋糕。
「你也嘗嘗味道吧?正好想要下一個『萬能鑰匙』了。」
「不要的說。」
「新鮮出爐的哦?」
他把盤子湊近艾露娜的鼻尖。被馥郁的砂糖香味吸引,她不禁塞了一個到嘴裡。蛋糕悄然融化,甜味充滿了口中。
「艾露娜,要背叛同伴的說。」
「開玩笑的。」克勞烏斯示意「也給其他同伴分點」,把整個盤子遞給了艾露娜。「太過搗亂也就不成其為訓練了。」
看來克勞烏斯儘管感覺有些如同機械的冰冷,卻意外地多才多藝。象棋、烹飪、水彩畫面面俱到。這就是萬能的天才嗎。
艾露娜走近克勞烏斯,看到了他熱心耕耘的油畫。紅色顏料信筆塗抹的畫看起來毫無進展。
畫布的右下角寫有『家人』的文字。
「老師的畫,沒有完成麼……?」
「是哪……難得買來了新的顏料,卻下不了筆。」
克勞烏斯的眼眸透著哀愁。
雖然相識相知的時日尚淺,但在一天到晚發動襲擊又遭反殺的過程中,也逐漸能掌握他流露出的細微感情了。
「陽炎宮原來的住戶,是老師的家人……?」
克勞烏斯屏住了呼吸。
對他而言這是罕見的表震驚的反應。
「沒想到,你居然這麼快就猜到了哪。」
「線索有很多的說。」
「你推理到什麼地步了?」
克勞烏斯交疊起雙腿,朝她投來視線。
艾露娜一句一頓地說明起來。
「陽炎宮有著原來的住戶。老師想必是那支間諜隊伍的一員。既然現在不在,就是說已經解散,或者是,覆滅了。恐怕『燈』要挑戰的不可能任務是——」
「原來如此,已經可以了。」
克勞烏斯打斷艾露娜的話,點頭肯定道。
「你的猜想大致是正確的。但是,還沒到可以說的階段哪。」
「嗯……?」
「放心吧。二十天後我會挑明的。你們的話毫無疑問能到達的。」
為何是二十天後呢。正當她感到疑惑時,克勞烏斯強有力地說道。
「然後去挑戰吧。期待已久的,不可能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