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花園》莉莉 3章 情報收集(2/2)
紅髮少女態度嫻靜地低下了頭。
「已經得到確認,『奈落人偶』沒有被從研究所轉移……但是,潛入似乎會很困難……既建造在偏僻之處,周圍又時刻處於戒嚴態勢。前往最深處的鑰匙只有很有限的人持有,即便化裝潛進去也無法深入……除了公然闖入以外沒有別的手段,不再多花些時間的話——」
「不,再花時間的話帝國就會完成生物武器的分析。沒有這個閒工夫。」
「但是……」
「我也不是在怠工啊。」
克勞烏斯抬起了客房內擺放的床鋪。
在床底縫有大量的資料和身份證,多到把床底一整面蓋滿。從與研究所有關聯的人的犯罪記錄、家庭關係,設施建造時的竣工圖,有聯繫的政客,陸軍省的人事記錄,一直到來自財政部的預算管理資料。
「一個人就把這些……?」
紅髮少女驚得直眨眼。她迅速通讀資料後,深深地嘆了口氣,仿佛看到耀眼的東西一般望著克勞烏斯。
「不愧是您呢……老練的本領,真讓人放心……」
「老練……嗎。是啊,畢竟我是世界最強的間諜,所以這點事是當然的——」
克勞烏斯頓了一下。他抬頭望了望天花板,閉上眼睛。
「——不過能不能,再給我點時間呢?」
紅髮少女再次驚得直眨眼。
克勞烏斯出門來到夜晚的街上。
雖然是不謹慎的外出,但他依舊邁出了腳步。被問起動機的話,他只能回答是不知不覺。他不擅長解釋自身的行為。
心裡泛起了擔憂。恐怕這才是準確的說明吧。
(…………我並不是完美的。沒有完美到給那些傢伙們看的地步哪。)
之所以有如今的自己,是在『焰』接受嚴格修行的成果。
自己在加入『焰』的當初,是比如今的少女們更加一無是處的少年。由代表國家的間諜們直接磨練技術,才總算煉成了如今的自己。在嚴酷訓練的日子裡,自己不斷重複著失敗。
尤其是在基德的指導中,他不知吃了多少次虧。
『戰鬥完全不行啊。根本沒有能贏過我的要素。』
不論如何挑戰都無法企及身為師傅的基德。
撲上去開打便被扔飛,就連使足全力的拳頭也被輕易借力反擊。
『慢0.1秒——不管來多少次都一樣。』
『我說啊,偶爾也接
受一下除我以外的傢伙們的指導呀。像是交涉還有化裝。戰鬥可不是間諜的核心技術啊。』
『除了戰鬥都憑感覺學會了?傻嗎你。學理論去。』
『有朝一日你也會成為教人的一方。到時候,你這樣會害死學生的哦。』
『沒興趣?……唉。懂了。在你滿意之前,我會一直揍你的。』
到頭來,克勞烏斯一次也沒贏過。
即便戰鬥了上百回也絕對無法達到。
(彌補不了0.1秒……離『老練』還差得遠。我也是還是個生手啊……)
克勞烏斯來到公園,在噴泉的邊沿坐了下來。
夜晚的公園裡派對歸來的人們來來往往。他們漲紅著臉,滿臉春風得意的神情哼著歌。在首都的某處似乎仍有派對在進行,小提琴的聲音不絕於耳。
他傾聽著背後傳來的流水聲,閉上眼睛。
「嗯,是美男子的說。小哥,怎麼樣?一次三張鈔票的說。」
他睜開眼睛。
是賣身的麼。把自己錯當成寂寞的單身男性了麼。
他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只見艾露娜正扭扭捏捏地動來動去。
「…………不買。」
「不買的話『扮成娼婦來交換情報』計劃就白費了的說。」
「準備別的計劃去。」
這可是要被輔導改造的臭棋中的臭棋。
艾露娜毫不在意,在他身旁坐下。克勞烏斯心想至少拉開點距離坐,於是往旁邊挪了挪位置,但艾露娜緊緊地跟到他身邊。
「……即便要裝作偶然相遇的陌生人,間諜也應該儘量不做接觸。你以為我是為了什麼才把送信工作交給情報組負責的。」
他如此低聲說道,但艾露娜沒有要分開的模樣。
「人家是來傳達送信員傳達不到的東西的說。」
「什麼?」
「愛情呼叫(Love Call)的說。」
這傢伙在說什麼呢?
雖然想如此主張,但是怕傷害到她所以放棄了。
「很不安,的說……?」艾露娜看過來的眼瞳充滿擔心。
這句話仿佛看透了一般。如人偶般圓圓的眼睛濕潤起來。
自己心中的動搖,似乎被她看穿了。
向部下吐露心事讓他提不起勁,但糟蹋別人的溫柔也讓他躊躇。
「在挑明內心之前…………先告訴你我的真實年齡吧。」
「嗯。很在意的說。」
「正如你所見。」
「二十八的說!」
「…………我二十歲。」
從以前起就被人說外貌顯成熟了。
自己沒有受傷。絕對沒有。
「……比想像中,要年輕得多的說。」艾露娜如此感嘆道。
『燈』中最年長的是十八歲,因而他只和部下差兩歲。
「所以,我也會有與年紀相應的不安啊。要照管他人的性命還是第一次。自己的性命倒是不知賭上過多少次了哪。」
「…………」
「我的不成熟或許會殺死部下……我害怕如此想像……說來真是丟人。」
這樣的泄氣話,不能讓其他少女聽到。自己聽了都會無語。
艾露娜將手輕輕地與克勞烏斯的手重疊在一起。
「因為艾露娜嘴巴很笨……說不出什麼好話的說……」
她澄澈的目光捉住了克勞烏斯。
「所以……在不安消失之前,會一直這樣握著手的說……」
雖然自己不是只要握住手就會靜下心來的年齡,但她真摯的想法透過手的溫度傳了過來。
他感到心情微微輕鬆了一點。
如此傳達後,艾露娜便滿足地露出微笑,沿來時的路回去了。
第二天晚上,克勞烏斯正在酒店編寫密文時,房門被敲響了。看一下時鐘,正好九點整。她每天都規規矩矩一秒不差地到達。他調高了唱片的音量用作監聽對策。
從門外傳來了紅髮少女嫻靜的聲音。
「……Boss,您點的紅酒送過來了……」
他差點沒把筆弄掉。
他大步走近門口,化裝成少年的紅髮少女便露出了安然的表情。
克勞烏斯趕緊把她招進來,衝著立即剝下面具的她投以白眼。
「別在房門外喊『Boss』。你是為了什麼才裝成賣酒的。」
「嚇!非常抱歉,Boss……」
「不是,在房間裡面也別喊Boss。不喜歡「老師」這個稱呼的話,叫我克勞烏斯就行。」
紅髮少女垂下眼帘。
「但是,在下想稱呼Boss為Boss……」
「真是頑固的傢伙啊。」
聽到她如此明確地主張,克勞烏斯只好屈服。之所以不喜歡這個稱呼,只是因為自己的心結。
到了結束定期報告時,她恢復了天生的嫻靜模樣。
「可以提一個問題嗎……?」
「什麼?」
「實施作戰前一天的晚上……莉莉小姐說想要開個誓師會,讓在下探探口風。」
「…………」
感覺聽到了什麼玩笑話。
克勞烏斯眉頭一擰。
「Boss?」
「不,是我聽錯了吧。我聽到了「誓師會」來著?難道說潛伏當中的間諜打算全員聚在一起吃個飯?」
「在下是這麼被囑咐的。」
「我希望你能否定啊……」
從來沒聽說過間諜開誓師會。
只要有一個人被跟蹤的話,全員都會被標記。
分頭行動就是為了哪怕有一個人被標記,其他人也能完成任務。聚在一起是要怎麼樣。
「讓她住手吧。根本聞所未聞。」
「莉莉小姐已經在挑選高級餐廳了……」
「真是個只靠神經大條活著的女人啊。」
「似乎是很惦念各位的疲勞來著……」
他心想「原來如此」表示理解。
和自己不同,對她們來說這是第一次任務。正是憔悴很顯眼的時候罷。
紅髮少女的聲音也缺乏霸氣,甚至還犯了進屋之前搞錯稱呼這種低級錯誤。
「——明白了。那麼,我告訴你們有情報機構做後台的店吧。你們自行舉辦便是。防備跟蹤不要疏忽了。」
他如此讓步後,紅髮少女搖了搖頭。
「不,只靠在下等人還是會有萬一……」
「那就中止吧。」
「Boss參加的話就能解決了……」
「…………」
居然把自己當保鏢使喚。
但是發言本身很正確。歸根結底,還是這樣最好罷。
「…………關懷部下也是上司的工作嗎。」
他嘆了一口氣,用手捂住臉。
「我去把店包下來。暗探也由我來做吧……」
他如此敷衍地交代後,紅髮少女深深鞠了一躬。
就算同樣稱作間諜,存在的形態也是十分寬泛的。
有像克勞烏斯他們這樣身為國家公務員的間諜,有居住在他國放出情報的協助者,有每次支付報酬來僱傭的情報商,亦或是平常作為他國的善良公民一直生活的潛伏間諜。
選作誓師會地點的,是一家老闆對帝國懷有不信任感的餐館。雖然不進行具體的諜報活動,但這裡會將利用店面的克勞烏斯等人的秘密嚴守到底。
他們預約了這間餐館的包房。
確認過沒有跟蹤且老闆沒有變節後,克勞烏斯遲一步進入了房間。對於為了聚餐是否需要費神費力到這個地步,他非常懷疑就是了。
「好久不見了呀!」踏入房間後,莉莉最先反應過來朝他揮手。
「……莉莉,對採納了你荒唐提議的我該說點什麼?」
「不客氣?」
他默默地朝她額頭彈了一下,莉莉便發出了「頭蓋骨啊!」的大喊。
克勞烏斯落座後,再次望向少女們的面容。雖然直接見面隔了兩周,但她們的神情顯得精悍了不少。雖然照舊留有稚氣就是了。
菜品端上來後,聚餐便開始熱鬧了起來。
處在吵鬧的中心的,果不其然是莉莉。
「哎呀,莉莉醬大顯身手了呢。想不到第一次任務就能如此出色地履行使命!」
她作出自鳴得意的發言後,不出所料,被其他少女批鬥起來。
同為實行組的成員發出「不就是你迷路了嗎!」「還讓我幫忙找弄丟的東西了吧?」的吐槽。是凜然的白
發和高傲的蒼銀髮。看來她比較危險的部分,也由其他少女好好進行了支援。莉莉插科打諢,其他少女表示無語。對話就在這已經成為慣例的模式下熱鬧起來。
克勞烏斯沒有參與她們的互動,默默地不斷將菜品送入口中。
「少女聚在一起會這麼吵鬧的嗎」他皺起眉頭。
隨即,一名少女靠了過來。
「老師。」
是艾露娜。
她將作為主菜的羔羊肉排切開,然後用叉子叉起一塊,遞向克勞烏斯。
「啊—嗯,的說。」
少女們發出了歡呼。
「噢噢,好積極咧!」「上啊!展示一下男子氣概!」「相當積極主動呢……」
他頭痛起來。
雖然對不住艾露娜,但他無視了遞過來的叉子。
「…………怎麼搞的,這缺乏緊張感的模樣。」克勞烏斯瞪著少女們,「你們幾個,真的理解現狀了嗎……?」
雖然並不喜歡,但這已經是必須要說教的地步了。
自己等人可不是來野餐的,而是背負著數百萬國民的性命,要奔赴九死一生的任務。
實在是太過鬆懈了。
這是他第一次斥責她們。
「…………」
少女們一齊噤聲,淹沒在鴉雀無聲的沉寂當中。
果然陷入消沉了麼。雖然他如此擔心,但看來並非如此。
白髮少女凜然地朝他回瞪。
「緊張?在緊張呀。這是當然的吧。我也不可能不害怕。從踏出自己國門一步的瞬間起就在忍著顫抖呀。」
「那麼,為何?」
「但是,今天有你在一起啊。」
白髮少女撅起了嘴。
「所以才覺得「應該沒事吧」……唯獨你的強大,我是很信賴的啊。」
其他少女們也點了點頭,對她的話表示同意。
即便如此也太過放鬆了。雖然想這麼說,但他把話咽了回去。
原來如此。她們之所以看起來大意,是因為自己在身邊麼。一個月來屢戰屢敗的期間開始對自己過高評價了嗎。
克勞烏斯湊近白髮少女。
「什、什麼啊……?」白髮少女戒備起來。
「給你做做看。」克勞烏斯把從艾露娜手中奪來的叉子遞向她,「啊—嗯,來吧。」
白髮少女一瞬間「刷」地紅起了臉。
「什—!餵—!笨—!冷不丁地,幹什麼啊!」
「這種程度就會動搖的傢伙別懷著安心感。」
克勞烏斯彈了一下白髮少女的額頭,房間再次淹沒在笑聲中。白髮少女沒吃掉的肉,這次被他遞給了艾露娜,而她則高興地咬了上來。雖然不是很明白,但周圍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好在誓師會的氣氛沒有瓦解,很快便恢復了熱熱鬧鬧的樣子。
「說起來,這是第一次呢。」中途,莉莉出聲道。
「什麼第一次?」
「跟老師合在一起吃飯呀。明明平時也一起吃就好了。」
「……………………」
她說得很對。
在陽炎宮,少女們自己做自己的飯菜,克勞烏斯則自己準備自己的飲食。冷靜想想其實很沒效率,但他一直堅信這樣才自然。
吃飯是要一家人一起吃的。但是克勞烏斯失去了家人。因此,他一個人吃飯並不奇怪。
這麼主張的話就太不識趣了吧。
克勞烏斯默默起身離席。
克勞烏斯去完洗手間回到包房,只見出乎意料的景象呈現在眼前。
少女們全都倒伏在桌面上。
難道遭到襲擊了麼。他觀察起情況。
然而,靠近她們後,他便注意到了安穩的鼻息。既沒有毒氣的形跡也沒有注射的痕跡。飯菜里沒有下毒。似乎單純是鬧騰累了才睡著了。
少女們在不分晝夜地奔走著。這一個月加兩周以來,都沒有設過像樣的休息日。這份疲憊似乎由於和夥伴相聚的安心感而噴發了。
(不,就算再怎麼累,哪有會在這種地方打瞌睡的傢伙啊。)
拍醒她們吧——他剛伸出手,又停下了。
難得她們睡著了,也沒有必要強行叫她們起來。
假如遇到襲擊的話,自己來對付就好。
(這也是上司的職責……實在是騙自己騙過頭了吧。)
克勞烏斯對端來飯後咖啡的女服務員表示會加付費用,拜託店裡把房間就這麼包租給自己。由於花『燈』的預算又會讓她們猶豫,克勞烏斯自己掏了腰包。女服務員仿佛守望著溫暖的場面一般,微笑著表示應允。
(真是的……也不知道我的不安……)
他看著少女們的睡臉,嘆了口氣。
『能夠讓人看見睡顏這點呀,是信賴的證明哦。』
腦海中閃過這句話。
是從前的頭領的話語。
『所以,對於向自己展現睡顏的人呀,必須要保護到底才行哦。』
克勞烏斯年紀尚小時,曾在陽炎宮的大廳迷迷糊糊睡著過。那是由於接二連三的訓練而累倒了。當他睜開眼時,頭領和『焰』的成員們正對他咯咯地笑著。
『不是,Boss……我們的工作,可是要專攻露出睡顏的敵人的破綻來著。』
『基德。在小孩子面前,不能說這麼讓人不安的話呀。』
『不是小孩子呀,Boss,』基德用力拍著克勞烏斯的後背,『這小子是天才。養好的話,可是能成為比我們任何人都強的間諜的男人啊。』
『還是小孩子哦,愛睡午覺的可愛孩子。』
克勞烏斯虛張聲勢地反駁道:『我……不是小孩子。』
或許是因為稚氣尚存的少年逞強了吧。
頭領忍俊不禁,周圍的成員們也被她帶動著笑了出來。基德說著『少跟這兒說大話』敲了敲他的頭。頭領主張著『反對暴力哦』,基德反駁道『您個間諜說什麼呢』。克勞烏斯對這番互動感到安適,眯起了眼睛。
正沉湎在回憶當中時,他忽地注意到了。
(…………?為何我看著這些傢伙,會回憶起『焰』的事情?)
這是兩個似是而非的集團。
一流的間諜隊伍和匆忙打造的不成熟間諜隊伍。
就像寶石和礫石一般天差地別。
(但是……總而言之,感覺決心更堅定了。)
克勞烏斯環視其他的少女。全員都舒舒服服地發出鼻息,至於莉莉則是口水流到桌布上蔓延開來。
必須要保護到底才行。
即便是一幫要人照顧的傢伙。
既然她們信賴著自己,自己也信賴自己的決斷吧——
◇◇◇
莉莉「嚇!」地一下醒了過來。
臉頰被水打濕了。或許是某人的惡作劇。自己在熟睡期間被整了麼。必須要復仇。
她晃了晃睡迷糊的腦袋,讓意識模模糊糊地醒轉。隨即她認識到此刻自己身處的狀況。餐館,菜品不見的餐桌,睡著的同伴們,看來是在誓師會中途睡著了的樣子。
「嚇!不好了!」
莉莉猛地蹦了起來。
留在記憶中的,是指出她們缺乏緊張感的克勞烏斯的不悅神情。在罕見的說教之後這般失態也太過分了。
她慌忙拍打起熟睡的其他少女們的後背。
「各位,請快點起來呀!不快點起來的話,老師會來往鼻子裡灌橄欖油的呀!」
「誰會灌啊。」
在包房的角落裡喝著咖啡的克勞烏斯露出無語的表情。
被莉莉叫醒後,其他少女們也開始醒轉。她們也想著「是不是要被克勞烏斯訓斥了」而害怕起來。雖然她們下定決心必須要緊張起來,但還是沒能贏過睡魔。
然而和少女的預想相反——克勞烏斯露出了溫和的表情。
而且,還是前所未有的程度。雖然無限接近於零,但他的臉頰放鬆了一點點。
「改變一下計劃。當初計劃的是你們從東邊潛入、我從西邊潛入,不過交換一下吧。各自做好準備。」
克勞烏斯站起身來,準備離開房間。他似乎是專門等到了少女們醒來。
少女們正對他意想不到的態度感到疑問時,克勞烏斯忽地停下腳步。
「然後…………」
他又罕見地表現出了猶豫。
「…………如你們所見。」
「什麼呀?」
「果然沒傳達到麼。」
他遺憾地蹙起眉。
仿佛一字一句地搜索著語言似地沉默良
久,他開口說道。
「辛苦你們跟著一個不會授課也不會指示的頭領了……謝謝。」
留下這句話後,克勞烏斯快步走出了包房。
少女們一時之間沒能接受發生的事,一動不動呆在原地。她們彼此使著眼色,相互點頭,總算相信了這是現實。
他道謝了。那個我行我素的男人,對自己等人道謝了。
搞不明白克勞烏斯的意圖。或許只是心血來潮。
只不過事後少女們回想道。
或許就是在這時,隊伍才成為了一個整體。
◇◇◇
實施作戰的日子到來了。
生物武器奪回作戰,『焰』未能完成的不可能任務。
實施是在深夜,黑暗最為深沉的新月當天。
少女們溜出各自的住宿設施後,穿過黑暗到達了集合地點。俯瞰首都的懸崖之上。在視野良好的山丘上,做好準備的成員們集合起來。
她們穿的既不是在國內潛伏時的學生裝,也不是在敵國潛伏用的遊客裝束。
這是重視機動性和隱蔽性的、以黑色為基調的專用服裝。是用來讓她們發揮全力的裝束。
視野前方是待潛入的研究設施。
她們再次認識到潛入的難度。
林立的五層高的樓房。能進入屬地範圍的,僅有被允許的一部分人,而黃昏時分一過他們就會被趕出來。夜間有無數的軍人擔任警備。潛入路線要麼是避開崗哨的耳目攀登二十米高的圍牆,要麼是從正面的一條道大搖大擺地闖進去。
奪取生物武器的樣本。最惡毒的病毒兵器『奈落人偶』——
『燈』的成員們目不轉睛地盯著這座設施。
「計劃沒有變動。沿兩條路線進行潛入。我和你們分頭行動。」
克勞烏斯依舊穿著西裝。然而,他大幅改變了髮型。長度及肩的頭髮被扎在腦後,額頭大片地露了出來。
「研究所內有軍人和特工常駐——敢阻攔我們的,全部欺騙並打倒。」
少女們點了點頭。
她們在一次次互動下充分緊張起來。
至今為止的諜報活動,充其量只是為潛入而做的事前準備。就算多少有些危險,和接下來要進行的任務相比也如同兒戲。
從現在起一舉手一投足都可能會要命。
「那麼,走吧。」克勞烏斯高高舉起右手,「全員要一起活著回來。」
他啪地打了個響指。
伴著這聲信號,少女們融入了黑暗當中。
◇◇◇
在任務開始時,少女們圍成了一個圓圈。
七名少女擺好拳頭,彼此間虎視眈眈。
莉莉喊出了口令。
「搬運工決定戰——!」
「「「「「「耶——!」」」」」」
「多數勝出猜拳,One、Two、碰!」
少女們一齊出了布——除去白髮少女出了唯一一個石頭。
下一瞬間,白髮少女撲向莉莉,揪住了她的胸口衣襟。
「莉莉———?你大爺的,說好了一起出石頭的吧啊啊啊啊啊!?」
「誒—?我放出過這種消息麼?」
要決定事情的時候,這個猜拳就是原則。每次她們都會開展信息戰,並演變成以血洗血的激烈戰鬥。
莉莉始終裝作毫不知情,到頭來,最大的行李由白髮少女負擔下來。她落得要背著巨大的帆布背囊、挑戰潛入任務的下場。因為她在少女們當中蠻力最大,所以這個結果還算妥當。
白髮少女因背囊的重量發出「嗚呃」的呻吟時,少女們開始前進。
研究所周圍亮著照明燈,用以威嚇外部的入侵者。她們不得不鑽過這些照明燈的燈光進行潛入。
圍住這四周的,是高達二十米的外牆。
「一次上七個人有點多呢……」
接受了其中一名少女的意見,運動神經最好的兩個人用鋼絲繩勾住牆壁頂部進行攀登。她們確認過有無看守後,接下來兩個人爬到牆壁中部待命。最後,包含背著重物的白髮少女在內的三人翻過了外牆。
設置在外牆上的警報裝置,在事前的工作中已經拆除。
七個人降落在巨大倉庫的背後。這裡是貯藏用氣罐的存放場,矗立著數十個有身高几倍高的氣罐,周圍遍布著管道。裡面似乎裝著用於研究的燃氣和石油。她們藏身在這些氣罐後,各自輕輕架起了武器。
這裡完全是敵營。
一旦被發現,就糊弄不過去了。
根據事先掌握的情報,入侵者會被當場射殺。
「……下個時刻來巡邏的軍人帶著鑰匙。要快速搶過來哦。」
黑髮少女悄聲說道。
其他少女們同時吸了口氣。沒能事先得到的鑰匙,只能在任務當中搶奪了。不過依照帝國的安保力度,能事先得到反而稀奇。
莉莉在刀子和自動手槍之間猶豫了一下,選了刀子。她在刀刃上輕輕塗上毒素。
這時,她注意到身旁屏住呼吸的少女的汗水。
「還好嗎?」說著莉莉撫了撫她的後背。
「說實話很害怕咧……」棕發少女怯弱地皺起臉,「不好的預感揮之不去咧……總覺得我們,是不是有什麼根本性的誤會……」
「Stop。」蒼銀髮少女以高傲的聲音打斷道,「再怎麼著,也不該現在說這話。」
她的判斷很明智,但為時已晚。
是克勞烏斯的指示就沒問題——如此盲信的事實,在少女們之間產生了動搖。對於第一次出任務的她們而言,身為一流的他的話就是心靈支柱。
不可以有所懷疑。但是,無論如何都會掠過腦海。
如果有超出克勞烏斯預想的敵人存在呢?
如果敵人有連他也看不透的詭計呢?
就連他所屬的『焰』,也在奪回生物武器的任務中毀滅了。自己等人究竟有沒有勝算呢。
一度產生的怯意,就像病毒感染一樣擴散到全體少女。
「——不用擔心哦。」
在即將被沉重的氣氛吞沒之前,莉莉說道。
「遇到麻煩的話就大家一起制定計劃吧。就像我們一直以來所做的一樣。」
聽到她的話,少女們產生的恐懼忽地消散了。
就在有人因此打算笑話一下莉莉時,腳步聲響了起來。
正如所料,是值勤的軍人來了。
黑髮少女用眼神發出信號,三名少女從氣罐的影子裡沖了出來。值勤的軍人只有一個人。她們接近他背後並拿出拘束具,套到了他的嘴上。
兩名少女左右包夾陷入恐慌的軍人,將其捆住。她們通過鎖住關節彌補力量差距,將一名看守成功制服。
在看守的衣服兜里,有一把鑰匙。
少女們揚起了嘴角。
「好了來審訊吧。」黑髮少女優美地宣言道,「首先到安全的地方——」
正當少女們要將軍人的身體抬起來時。
「危險的說!」
尖叫聲響起。
少女們下意識地從軍人身邊退開。
感覺猶如刮過一陣風。
那個存在以肉眼跟不上的速度抓起軍人的身體,剎那間便將他從少女們手中奪回。既沒有聲音,也沒有跡象。軍人的身體浮起,如同被沖走一般消失了。
在慢了一拍投去視線的位置,站著一名身材修長的男人。
男人四肢修長,仿佛昆蟲一般。身披藏青色夾克的男人,長著和這個場面並不相稱的輕浮外貌。年齡看起來有三十多歲,但說是二十多歲也有人信。色澤明亮的頭髮讓他顯得很年輕,但臉上的髭鬚看著又像中年人。總之輕浮的印象非常顯眼。
男人將剛救出來的軍人丟在了地面上。
「——好奇怪哪。傻徒弟應該是走西邊的路線來著啊。」
他露出有些遺憾的笑容。
「事到臨頭改了嗎?嘛,算是誤差吧。把這裡的小鬼全都抓作人質的話,這樣就完事了。」
莉莉知道這個男人。
她從克勞烏斯那裡聽到過他的相貌。
「您是——」
她以低啞的聲音開口說道。
「——基德先生?」
他是克勞烏斯的師傅,被視為全滅的『焰』的一員。
本來的話——他不可能還活著。
他不是可以待在敵國屬地的存在。
「啊—?」基德撓了撓後腦勺,「你為什麼知道我的名字?」
「老師他,跟我講過一次……」
「怪不得,聊回憶呀。好
啊。畢竟信息泄露的,又不只有我一個啊。」
他纏人的視線粘住了莉莉的肌膚。
信息泄露了——
心跳聲高亢起來。全身上下冒出了冷汗。
「為什麼我們的前路路線會暴露——」
「理解力真差啊。我可是『焰』的成員,也就是陽炎宮原來的住戶哦?」
基德揚起嘴角,詭異地笑道。
「——陽炎宮裡面裝有竊聽器。」
聽到這句話,少女們確信了一切。
為什麼傳說中的間諜隊伍『焰』會毀滅呢。
為什麼克勞烏斯不在時,發生了這起悲劇呢。
全都是因為克勞烏斯的師傅——基德的背叛。
與此同時,她們也理解了自己正面臨的危機。
如果克勞烏斯曾講過一次的情報是正確的話——
「你們的計劃我大體都掌握了啊。歡迎歡迎,這裡就是地獄。」
基德從腰間取出一個球狀物體,朝少女們擲去。
◇◇◇
這陣爆炸聲,也傳到了穿行在設施之間的克勞烏斯耳中。
聲音從研究所的西邊傳來,是少女們潛入的路線的方位。看來是被誰發現、開始戰鬥了。
沉悶地響起,在耳邊久久不散的爆炸聲。
(和師傅常使用的炸彈很像哪……)
就像炸彈分種類一樣,爆炸聲也分不同種類。哪怕有一絲差別,克勞烏斯都能靠聽力分辨出來。
剛才響起的聲音,讓他想起某個男人。
雖然就現狀而言還沒有確切的證據,但想法忽地在腦海中湧現。
『焰』全滅的那一天,有一具遺體留有疑點。
是克勞烏斯的師傅,基德。
貌似他的遺體被發現了。但是,損傷十分嚴重,無法斷言是不是他本人。
『焰』最強的戰鬥好手。
在戰鬥技術上甚至凌駕克勞烏斯的,真正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