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策問(2/2)
吱吖一聲,門開了。
裴行見到眼前的是王生與衛階,臉上頓時露出震驚之色,接下來,便是受寵若驚之色。
「君侯大駕光臨,在下甚是榮幸,請。」
王生笑著步入客房。
「你是聞喜裴氏之後?」
第一個問題,王生與之前問的問題一般。
「確實是。」
裴行一臉迷惑,不知道王生問兩次名字是什麼意思。
「只是問問而已。」
王生輕笑一聲,接著說道:「寒門士子策問過了,本侯現在來,是策問你的。」
裴行臉上連忙露出鄭重之色。
「還請君侯考校。」
王生輕輕點頭,說道:「所問有三,你能選擇自己擅長的作答便是了。」
王生將在之前大堂說過的話,再說了一遍。
裴行聽完,果然沉默起來了。
片刻後。
「那在下便選異族人這一條罷。」
對諸王,裴行自然是不敢妄加議論的。
至於益州的事情,他也不熟知,便只得是選擇異族人了。
況且,對異族人,裴行還有些了解。
「且說。」
王生靜靜的看著裴行,後者輕輕的吸了一口氣,說道:「主要便是在於雍梁并州異族人太多了,烏桓人,鮮卑人,羌人,氐人,甚至比漢人還要多,且,受不到漢人的重視。」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這句話當然是沒有問題。
但這些異族人在漢人的土地上生活了幾十年,為何還會一直反抗?
照理說,應該是被中華文化給感化了才對。
但是事實上,並非如此。
在雍梁并州,氐人是氐人,羌人是羌人,烏桓人是烏桓人,鮮卑人是鮮卑人。
為何會如此?
答案呼之欲出。
漢人根本沒有想過要接納這些異族人,在漢人眼中,他們就是工具人而已。
更有甚者,只是牲畜,或者連牲畜都不如。
接著,裴行又說了一段關於烏桓人的故事。
這個故事,是關於一支烏桓人騎兵首領的故事。
這個故事也很簡單。
說的是在建安二十二年,曹操在降服漢中張魯後,向中原撤軍。
撤軍過程中,把一隊烏桓騎兵留在長安的附近,保衛魏國的西部。
這支烏桓騎兵的首領叫魯昔。
魯昔因為妻子在晉陽,分隔兩地,甚是思念,所以就背叛了曹魏,領著騎兵到了并州接老婆回草原。
結果被時任并州刺史的梁習招募的鮮卑人殺死。
說到這裡,王生也明白裴行要說什麼了。
漢末魏晉之際,烏桓人勢力強於鮮卑。
實際上,烏桓人很早就參與了東漢末年的軍閥混戰。
袁紹和烏桓人來往頻繁,甚至借烏桓騎兵替自己打仗。
曹操滅了袁家,烏桓也被曹操打敗了。
烏桓的大首領甚至被曹操大將張遼在戰場上直接砍了。
之後烏桓就開始和曹操合作了。
在很多人看來,草原遊牧民是殘暴的化身,但實際上草原遊牧民的生活比漢地更加自由散漫,當然生活也更加貧乏。
由於遊牧經濟的主要財產積累形式是牛羊牲畜,當遊牧者遭遇災害或者專制權力的時候,往往就趕著牲畜到另外一片草原生活了。
遊牧民往往是沒有什麼中央政權的。
所以,烏桓人如果產生所謂「大首領」,那往往是大首領的個人魅力或者大首領的部族非常強力。
一旦大首領被殺了,那烏桓也就重新回到各部落各自為政的狀態。
這也就給了漢人政權有機可乘的機會——經常籠絡一部分烏桓,打擊另一部分烏桓,來保證中原政權的安全。
對於被打擊的烏桓,胡人像牛羊一樣,被用繩子或者鎖鏈穿起來,一排排的被驅遣到漢將軍的座下,進行獻俘儀式。
要麼在戰場上被砍死,要麼就這樣和一個畜生一樣被當做奴隸來對待。
而被籠絡的烏桓呢?
當時的被籠絡的烏桓人,他們往往可以進入塞內,但是他們的家人往往被扣押為人質,要麼在晉陽,要麼送鄴城。
他們進入塞內之後,戰鬥力強大的,可以組成騎兵,參與戰爭。
而普通人,就必須放棄草原的生活習慣和遊牧生活,被強迫進行農耕,納稅,被漢人專門任命的官員管理,驅遣。
遊牧民由於遊牧的謀生手段,往往是很嚮往自由的。
如果有人壓迫他們,他們就直接領著牛羊去了別的草原。
但是進了塞內就不一樣了。
在專門的官員和管理機構的監視下,他們往往被當做農耕民一樣固定在某塊土地上,受到官員的各種壓榨。
你想反叛?
首先你有家人作為人質,其次,你要越過那個高聳的長城才能回到草原。
這是入塞的普通烏桓人的現狀。
而烏桓貴族和年輕力壯成為騎兵的,應該有機會立有戰功,獲得一個相對優渥的生活吧?
但是,在魏晉之際封侯的,沒有任何一個是胡人。
曹魏的核心統治階層的構成中,要麼是曹魏皇族曹—夏侯氏,要麼是士族。
連漢人寒族都很少。
寒族鄧艾立了滅蜀的軍功,不僅沒有封侯,被曹魏士族內部直接找了個藉口清算了。
曹魏政權的大門是封閉的,連漢人自己都擠不進去,更何況你胡人?
胡人騎兵的命運,就是炮灰。
隨著戰爭的進行,他們戰死的人越來越多,但也許得不到人員補充,得不到物資補給,更別說嘉獎了。
而如果他們失去了戰鬥力,他們就、和普通烏桓人一樣,被驅趕去變成了農民。
最後,裴行來了個總結。
以烏桓的例子,自然也可以推向所有的胡人。
胡人,在長期的胡漢交流過程中,在當時中原王朝的眼中形成的胡人的形象,並不是自己人,而是其心必異的異族人——要麼是必須討伐的敵人,要麼是可以壓榨的工具。
後來的大趙天王石勒,便是成為被漢人販賣的奴隸。
此時的漢文化,還是相當的排外性的。
這樣也是為何異族人依舊是異族人,而成不了漢人。
裴行話語一畢,王生重重點頭。
這個裴行最起碼在看待異族人上面,與別人是在不同層面上的。
「依你看,這些胡人,我漢人,如何接納之?」
不想裴行卻是搖了搖頭。
「胡人遭受漢人多年欺辱,多少家破人亡,多少妻離子散,此時接納之,為時已晚,以在下看來,所為者二,其一,殺之,其二,逐之。」
王生愣了一下,旋即大笑。
殺之?
逐之?
百萬人如何殺?如何逐?
裴行還是太過於偏激了。
雖然他認為漢人很殘暴,但他也是漢人,所以漢人沒錯。
果然是屁股決定腦袋。
想想後世米國在中東搞得事情,其實與現在漢人對羌氐烏桓鮮卑又何其相似。
「你先在金谷園歇息罷,過幾日會有你的任命,至於你不想待在金谷園,也可離去。」
王生這句話,就是接納了裴行。
後者臉上馬上露出狂喜之色。
「不過,既然你來參加寒門之選,那聞喜裴氏,便少交通些罷。」
高門旁支,或許也可用之。
寒門之中,有才的人還是太少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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