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延年(1/2)
萬年縣尉嚴延年一身戎裝,領著幾個口罩緊捂的畏畏縮縮差役,行走於滿目瘡痍的歸義坊,越走眉頭緊鎖。
歸義坊內的情況,越發糟糕了。
封禁雖已解除,坊內倖存的居民卻依然幾乎無處可去。
這歸義坊內,本就幾乎全是外來破落戶,在京內有下家的無人會來歸義坊落腳的。
一場鼠疫下來,坊內不分老幼強弱死了過半,僅有區區三戶幸運至極的闔家倖免於難,除此以外便是家家披麻戴孝,最慘的則是全家死絕,往後連個燒紙哀思的人都沒,就仿佛從未在這個世界存在過。
人死萬事空,一了百了不提也罷。
坊內倖存下來的人,卻還要苦熬——
家已經沒了,為滅絕鼠疫都已拆光燒掉盡,倖存的坊民們都必須住在坊內一塊清理出來的指定區域,如草原人般住在帳篷里。
缺衣少食,每日靠早晚兩頓官府施粥度命。
官府施粥有標準,熬好之後立筷不倒才算合格,可從太平倉發來的賑濟糧,是兩年以上的陳糧不說,還七分糧三分石砂,質問送糧過來的小吏,人家反而振振有詞:「惹來鼠疫,差點害死全京城人,如今丞相體恤、唐公仁慈,許了他們不要銀錢的糧吃就不錯了,還敢挑三揀四?嚴縣尉,誰人不滿,讓他當面來與某對質,某倒要看看是誰如此狼心狗肺忘恩負義!不想吃好啊,這糧我拉回去餵牲口就是!」
有人敢來對這個質麼?
沒有。
但事實真如送糧小吏所說那般,純粹是因為官倉上下看歸義坊的倖存者不順眼,所以故意提供最次的糧嗎?
別人不知,我嚴延年豈會不知你們太平倉上下蛇鼠一窩,暗中用新糧換陳糧向外發賣?京中五豐號糧行,賣的都是太平倉的糧!
論國法,太平倉令宋桂臣,該殺!
可那宋桂臣,是李萬芳的私生子,李萬芳又是上郡李家在京城的話事人……
只恨我僅是個沒有任何背景的縣尉!
嚴延年下意識握緊了劍柄,他十分看不慣那些貪官污吏,覺得那些國之蛀蟲都該死。
正想著,一陣喧譁聲忽然傳入嚴延年耳中,循聲望去竟看到有人在鬥毆。
鬥毆的,是兩個青年人,旁邊還有一群人在看熱鬧,起鬨。
「住手!」嚴延年爆發出了與他矮小身材完全不相符的渾厚大喝,他快步走到近前,喝問:「怎麼回事?汝等為何鬥毆?」
發現來者是縣尉,毆鬥的兩名青年連忙住手,一人垂著手喏喏不敢言,另一名鼻青臉腫滿面污跡的短髮青年卻趁機申訴:「縣尉大人,這廝偷割開我的帳篷竊我褥子,爬出來時被我逮了個正著,他不僅不承認偷竊,居然還反咬我一口,我氣不過才和這廝打了起來……」
「他所訴是否為實?」
嚴延年看向未敢開口說話那名青年。
「不……」
未敢說話那青年不敢看嚴延年,只是剛說了一個字就被嚴延年打斷。
嚴延年道:「荀三郎,你想好再答!大衍律,入室竊私財值十錢以上,罰為城旦舂。若行竊且謊言欺官罪加一等,斬趾!若自首認罪且加倍償還贓物,減罪一等,僅撻三十!」
「我、我認罪。」
名喚荀三郎的青年,心理防線被嚴延年信手拈來的嚴刑峻法輕而易舉擊潰。
嚴延年也不喚跟隨而來的衙役,上去就是一腳將認罪的荀三郎踹翻在地,又親手掀起荀三郎的衣服露出瘦骨嶙峋的脊背,抽出隨身攜帶的刑鞭抽了三十鞭。
三十鞭下去,受刑的荀三郎已是滿背縱橫交錯血痕,荀三郎竟出人意料的硬氣,咬著牙只悶哼不慘叫。
「荀三郎,看你初犯又身無餘財,倍償本官先替你出了,待你有錢之後再等價償還本官,如何?」
嚴延年提著鞭子問道。
這並不是在公然徇私,而是嚴延年其實早已記住了歸義坊內所有的倖存者,他很清楚的知道這個荀三郎偷竊別人的褥子絕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他體弱的老娘。
必須執行的國法,嚴延年也沒有打絲毫折扣。
但其情可憫,所以嚴延年才會先替這荀三郎倍償賊髒。
「多、多謝縣尉大人。」荀三郎抽著涼氣兒,之前不敢看嚴延年的這小子,此時竟仰頭看著嚴延年說道:「縣尉大人,您可否再多賒我一套被褥?待開年尋了事做,我一併加倍償還!」
嚴延年差點被氣笑了——你這廝,難怪敢做賊!
「可。」
看在你是個孝子的份兒上。
嚴延年正要再與「原告」說幾句,忽然有名跑到氣喘吁吁的衙役匆匆奔來,湊在他耳畔耳語了幾句。
「果真?」
聽完耳語,嚴延年明顯有些吃驚。
「千真萬確!縣尉大人,老神仙都已經到坊門口了,鄭副尉想辦法拖著呢,您趕緊督著這些賊廝收拾的體面些,把那些個刺頭都關起來,千萬莫鬧出妖蛾子,惹的老神仙不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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