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 血肉之城(2/2)
「天有五賊,見之者昌。五賊在乎心,施行於天,宇宙在乎手,萬化生乎身。天發殺機,移星易宿;地發殺機,龍蛇起陸;人發殺機,天地反覆。火生於木,禍發必克;奸生於國,時動必潰,道長以為,方今大明天下,是否已經到了奸生於國,時動必潰的地步呢?」李岩淡淡問。
時動必潰,指的就是國家滅亡,朝代更替。
袁時中讀書少,不明白李岩問的是什麼,劉玉尺心中卻是咯噔一下。
李岩所問的乃是道家經典《陰符經》的一段,曲意並不複雜,但複雜的是,他將經文和時局聯繫在了一起,梁以樟是朝廷命官,本心裡自然是反對「時動必潰」的,如果他反對,那麼就跟他小袁營軍師的身份不符,如果他假意贊同,說話之中說不得就會露出一些破綻,被李岩看破。
「哈哈……」
梁以樟仰天一笑:「李公子也不過如此啊,讀其書卻不讀其意,《陰符經》的這一段說的主要是五賊,時動必潰乃是五賊橫行的結果,公子不問原因,卻問結果,實在是大謬。黃帝得賊命之機,白日上升;殷周得賊神之驗,以小滅大;管仲得賊時之信,九合諸侯;范蠡得賊物之急,而霸南越;張良得賊功之恩,而敗強楚。公子以為,如今各營之中可有黃帝,殷周,管仲,張良之類的人物?如果沒有,又何敢期待奸生於國,時動必潰?」
「既如此,先生為什麼要加入我義軍?」李岩臉色一下就變了。
梁以樟搖頭笑:「闖營中雖沒有管仲、張良,但小袁營卻有。」
「哦,是誰?」
梁以樟指著自己鼻子:「就是山人我。」
李岩笑了:「道長好大的口氣。那就要請問了,開封之局,我義軍應該如何進行?」
「朱家太子在歸德按兵不動,養精蓄銳,分明就是疲兵之計,義軍攻取開封的時機已過,山人以為,撤退方是上策,在開封城下師老兵疲,時間長了,必敗無疑。」梁以樟道。
李岩立刻就肅然了。
梁以樟所說,正中他的心思,他也認為開封怕是攻不下去了,撤退是一個不錯的選擇,但他知道闖帥堅毅的性子,不到最後關頭,絕不會輕易撤退的。為闖帥盡忠,為闖營盡責,他只能想方設法的為闖營做好情報工作。
李岩拱手:「道長就沒有什麼破敵之策嗎?」
梁以樟搖頭。
李岩眼有失望。
離開小袁營時,李岩對梁以樟的疑心消去了不少,還說要將梁以樟推薦給闖帥,梁以樟哈哈一笑,不置可否,等李岩上馬離開,他和袁時中劉玉尺返回中軍帳,帳中無有他人時,他才長長鬆口氣,擦擦頭上的冷汗:「李岩還真有兩把刷子,尤其是那雙眼睛,仿佛能看透偽裝,差點讓我演不下去。」
劉玉尺笑:「道長亦正亦偏,亦笑亦罵,我料李岩不會再懷疑道長了。」
袁時中卻道:「大人要闖賊撤軍卻是為何?萬一闖賊真撤退可怎麼辦?」
梁以樟搖頭:「開封這麼一大塊肥肉擺在面前,闖賊怎捨得撤退?李岩如果將我的建言說給闖賊說,只會增加闖賊對他的懷疑,甚至堅定闖賊攻取開封的決心,如果李岩不說,我這番話也足夠取信於他了。」
「大人高明。」袁時中抱拳。
梁以樟臉色忽然凝重:「明日攻城,必然是一場血戰,小袁營可準備好了?」
袁時中和劉玉尺都是點頭。
假作真時真亦假。
小袁營沒有退路,明日必須和開封守軍來一場「血戰」。
……
清晨,東方的第一縷陽光剛剛穿過烏雲之時,流賊大軍就已經列陣而出,向開封城壓了過來。城頭的官軍士兵清楚的聽到了流賊軍中的號角之聲,還有腳步踏動,一輛輛的攻城車碾壓大地,向城牆逼過來的聲音。比起昨天的饑民。流賊戰兵的氣勢明顯強大了幾倍甚至是數十倍,站在城頭上往下看,只見無邊無際的流賊漫山遍野的而來,旌旗蔽日,人喊馬斯,天地一片黑暗,剛剛升起的太陽好像也被堵回去了。
有膽小的官軍腿肚子轉筋,握著槍,站在牆垛邊,哆哆嗦嗦的站不穩。
「不要慌,不要怕,流賊就是一個球,開封城牆堅固,他們攻不上來的。」
一個老兵大聲的喊,鼓勵著周圍的新兵,卻是那一名外號叫「老陝」的老年兵,他是一個小隊長,手下十個兵,除了自己的部下,他還大聲鼓舞周圍其他的士兵。
現在開封城裡正式的官軍只有河南總兵陳永福和巡撫高名衡的標營,加起來不過七千人,此時站在城頭上的大部分都是社兵,所謂社兵,就是城中的義勇經過短暫的操練,三百人編為一社,設一社長,由城中的富商和大戶人家出錢出力,供給糧食而形成的一支義兵,雖然是義兵,但在保家護城的信念之下,戰鬥力卻一點都不亞於官軍,尤其是闖營第二次攻打開封時,為了搭建炮台,將開封城周邊墓地里的大樹砍伐一空,這無異於是挖了開封人的祖墳,一時群情激憤,開封百姓紛紛發誓要和流賊拼命。
明末亂局中,為什麼洛陽甚至是京師這樣的大城輕易就被流賊攻破,而開封卻能在驚濤駭浪之下屹立不倒,除了分封開封的周王深明大義,散盡家財,開封城中的幾個文官,從巡撫高名衡,原祥符知縣王燮,推官黃澍都是意志堅定的一時人傑之外,開封百姓眾志成城,上下一心,絕不從賊的信念是開封堅守的關鍵。歷史上,即使是崇禎十六年,水灌開封,城中糧食斷絕三月之後,開封百姓也依然沒有人投降。
開封壯烈,乃明末之首,其慘況,其實一點都不亞於江陰。
「殺!」
流賊攻城開始。
前驅鄉民,繼以駭賊,前面的鄉民都是開封臨近州府縣市沒有逃走的百姓,被脅迫從軍,手裡拿著竹竿或者木棍,充當第一輪的炮灰,他們之後的駭賊推著攻城車和雲梯車,手中操著盾牌和長刀,而在他們之後,闖營的土炮部隊正推著土炮,向城牆壓來,到了一定射程之後就堆起沙袋,設立木板,成一個小小的炮台,和城頭上的官軍對轟。
而攻到城牆下的流賊則豎起雲梯,蟻附而上,雖然傷亡慘重,但卻無人後退。
僅僅一個時辰,等到太陽高升,陽光普照大地之時,開封城牆人群成片地倒了下去,用「血流成河」都已經無法形容當時的慘狀。火炮,弓箭,雲梯,挖城牆,流賊用盡各種手段和方法向開封發動攻擊,而守軍也不遑多讓,除了佛郎機炮,上一次守城立下大功的「懸樓」和「萬人敵」,裝滿石灰的瓷瓶子等幾大殺器之外,還有一鍋鍋被旺火煮得咕嚕冒泡熱氣騰騰,但卻臭氣熏天的的金汁,也就是糞便,迅速從城頭上傾倒而下,將攻城的流賊燙的慘叫連連,生不如死。
___最近嚴打,連我這樣的清湯歷史文都膽戰心驚,被屏蔽了好幾十,真不知道還有什麼能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