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9章 請旨(2/2)
見父皇沉思不語,朱慈烺知道父皇已經「入彀」,於是小聲說道:「但照朝廷今年的財政收入,怕是難以應對建虜明年的入塞,到時朝廷拿不出銀子和糧米,面對建虜入塞,說不得就會左支右絀,壞了抗虜的大計……」
崇禎帝聽出了兒子的意思,抬頭:「你又想提什麼財賦之策嗎?」
「財賦是內閣和戶部的責任,兒臣雖然在年初提出了財賦之策,但實在都是拾人牙慧,並沒有什麼新鮮的。開厘金,革鹽政,追逮賦這三策到現在都沒有達到預期的效果,兒臣何敢再提出?尤其是第一項開厘金和兒臣當初的預計差了許多,兒臣心中甚是疑惑,因此兒臣想要各地厘金局去看一看,如果是官員枉法,兒臣必不放過,如果是兒臣計算失誤,兒臣也可吸取教訓,重新調整厘金局……」朱慈烺說得很小心。
崇禎帝聽罷皺起了眉頭,想了一想,搖頭:「你是太子,巡視地方是大事,朕不能同意。」
「父皇,厘金局的成敗關乎到遼餉的廢除,今日早朝,雖然沒有人提起遼餉,但如果厘金局收不到足夠的稅金,頂不上遼餉的窟窿,明年要不要按期廢除遼餉,就會變成一個難題,厘金稅是兒臣提出來的,兒臣必須去探查,以便知道究竟是哪裡出了問題……」朱慈烺一撩袍角,又跪下了。
崇禎帝猶豫很久,緩緩道:「馬上就要過年了,還是年後再說吧。」
「兒臣不去遠處,兒臣就去通州厘金局,窺小而見大,兩到三日就可以回來嗎,絕不誤過年。」朱慈烺拜伏不動。
崇禎帝不說話,望著跪在地上的兒子,眼中閃過慚愧,兒子才十五歲,但為了朝政,為了大明,不但帶兵在外征戰,而且還要關心國家財賦,連過年都不得安心。這一切,都是他這個父皇的失職啊……
「好,朕准了。」崇禎帝點頭。
「謝父皇。兒臣告退。」朱慈烺大喜,叩首一下,然後爬起來,轉身就要走。
京惠商行的糧倉見底,京師的糧食危機已經到最後關頭,他心裡已經打定主意,如果父皇不同意,那麼他就要悄悄出京,現在父皇同意,有了聖命,他恨不得肋生雙翼,立刻飛到通州。
「等一下。」崇禎帝卻喊住了他。
朱慈烺回身聽命。
崇禎帝從案上如山的奏疏中,挑出了一份,遞給王承恩:「給太子看。」
朱慈烺接過來了展開看,發現是宗人府、刑部、都察院組成的調查組,前往陝西調查秦王府資賊之事的報告。
秦王府資賊,是由李自成手下的大將田見秀揭發的,田見秀現在已經是朝廷命官,為「宣撫使」,此次回陝西,一來是赴任,第二就是要和秦王府的人當面對質。
經「聯合調查組」的調查,秦王府將田莊裡的糧米送給流賊,確有其事,秦王府的田莊管事已經承認和流賊有過接觸,並且依照流賊的要求,將兩百石的糧米,交到了流賊手中,而那個流賊就是田見秀,時間則是崇禎十三年,也就是李自成剛剛從商洛山中跑出來的那段時間。
不過田莊管事堅稱是奉命行事,而向他發布命令的人,就是秦王府管事太監呂方。
而已經成為朝廷命官的田見秀更稱,呂方也只是一個執行的人,秦王朱存極才是真正下命令的人,而最初的要挾信,就是他寫給秦王的,作為太監的呂方,絕不敢在秦王不同意的情況下,就資糧給他們。
為公信,他表示願意和呂方對質。
但就在調查組抵達西安的前一天,呂方忽然失蹤,秦王府里里外外,整個西安城都找不到呂方的蹤跡,這自然就引起調查組的懷疑,該不是秦王畏罪,把呂方藏起來了吧?
隨著調查的進行,調查組發現了秦王府更多的惡行劣跡,侵占官田,搶占民田,霸占水利,巧取豪奪,甚至有惡奴殺人……
而最後,當呂方腐爛的屍體在西安城外的一處田莊被發現,而那處田莊正屬於是秦王府的產業時,調查組的官員都憤怒了,文官階級原本就對大明這些親王非常不滿,歷史上,不止一次的上疏皇帝,要求皇帝縮減各地親王的待遇,不然百姓將「不堪重負」,但都被皇帝擋了回來。這一次秦王向流賊資糧,更是觸動了他們的底線,雖然沒有百分百的確實證據,但他們卻都已經認定,秦王就是幕後的黑手,呂方是被秦王殺人滅口了。
於是,他們聯名寫了這封密疏,送回了京師。
因為事關親王,是老朱家的內部事務,因此這封秘疏直接送到了崇禎帝面前,而沒有經過通政使司,到現在為止,朝中群臣還不知道這封密疏的內容,不但今日早朝又會多出一個令他們「群情激憤」的題目。
朱慈烺看完密疏,慢慢合上。
「你怎麼看?」崇禎帝問。
就崇禎帝的性子來說,他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兩件事,一個是通虜。一個是通賊,這兩樣罪名只要送到他面前,立刻就是斬立決,沒有任何好含糊的,如果這一次資賊的不是秦王,而是鄉紳巨賈,甚至哪怕是朝中勛貴,他也早下旨斬首了。
但事關秦王,關係到大明宗室,他不得不壓下火來,思索穩妥處理的方法。
在太子之前,他已經和首輔周延儒商議過了,但周延儒的建議並不能讓他滿意,所以他才想要知道,自己這個睿智遠謀的兒子,是否能為他提出一個令他眼睛一亮,或者是令他下定決心的建議?
秦王之事,再沒有人比朱慈烺更清楚了,因此整件事情就是他策劃的,在大明兩京一十三省中,陝西並非是安置藩王最多的地方,但在陝西連連大旱,兵禍不斷的情況下,陝西卻是承受藩王之苦最嚴重的地方,秦、韓、慶、肅四個大藩王,藩王下面的郡王輔國將軍又一大堆,每年朝廷只為他們支出的糧米,就將近有十萬石,而這十萬石,大部分都是從江南轉運而來,算上運費和人力,所耗將近二十萬。
而四個藩王名下還各有幾千到萬傾不等的莊田,孫傳庭在陝西清理軍屯的最大阻力並不是官紳,而是各個藩王府,因為比起他們,官紳豪強所侵占的軍田,只是小部分,大部分都讓他們這些宗親占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