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七十七章 ?最後的輓歌(下)(2/2)
他轉過頭,靜靜地看著路易:「您看,我都明白。」
「那麼為什麼……」
「我也想要嘗試一次,哥哥。」公爵說:「說起來這都要怪您,您讓我和您一起接受國王的教育,參與重要的政事,在戰場上縱橫捭闔戰功赫赫,」他的聲音逐漸變得虛無縹緲:「人們向我鞠躬行禮,滿懷畏懼,敬重有加,而且這些都不是從我的身份——從國王的弟弟,而是從我這個人,從菲利普.波旁而來的……」
「我仍然相信你。」
「但我有時候也會嫉妒,也會幻想,哪怕在幻想中我依然無法與您並肩,但我也會想,難道我這一生就是這樣了嗎?作為您的附屬?國王的弟弟,奧爾良公爵,一個忠誠的將領與大臣?如果我們還在三百年前就好了,您會是一個睿智的君王,我會是一個出色的領主,若是有了戰爭,我就為您捨生忘死,沒有戰爭,我就在我的封地上行使做為一個主人的權力。」
「但這是您所不允許的吧,」公爵接著說道:「別說領主了,現在就算是一個馬賽港的水手也會說他是法蘭西人,是國王的子民,他的主人只有您,也只能是您——您的教士與教師做得多好啊,他們將這個念頭深刻地烙在了每個人的心裡,」他喟嘆了一聲:「不不不,陛下,這是您應得的,我並不覺得無法接受,或是難過,只有些時候,不免有些茫然。」
「然後,」他挪動了一下身體,距離路易更近了一些:「我感覺到了,您不但想將您的光輝投進表世界的每個角落——里世界也是您渴望奪取的領地。」
「這需要很長的時間。」
「是啊,很長,長到我們都看不見,我們的兒子,孫子也未必能看見,我們面對的不僅是巫師,還有比他們的存在更為悠長的血族,但您和我都不能確定吧,我們的後代是不是有這樣的魄力與恆心。」公爵幅度很小地搖搖頭:「不說其他,我的小菲利普,與您的小路易,他們大概就很難有那樣的勇氣直面如阿蒙與烏利爾這樣的『人』,即便有您的囑託,他們也會慢慢地放棄對里世界的探求,漸漸地遠離與疏忽他們——只要里世界不來干擾表世界。」
「但如何能放縱毒花滋生?將希望寄托在旁人的承諾上?」路易輕輕地說道:「不能將他們徹底毀掉,至少也要能夠控制,不然就要遭受種種反噬,現在法蘭西榮光無限,卻未必不會有衰弱的時候……尤其是他們已經嘗到了權力的甜蜜滋味。」太陽王能夠懾服住他們——但可能也只有太陽王——他頓了頓:「除非他們的忌憚能夠一直維持到更遠的將來。」
「更遠的將來?」公爵好奇地問道:「多遠?」
「遠到人類的科技能夠令得他們無所遁形,又能對他們造成致命的威脅。」路易說,「但……是的,太遠了,弟弟,就和你說的那樣,我們的孫子也未必能夠親眼目睹那樣的場景。」
公爵暗自咀嚼了一下「科技」這個詞,「很難想像,不過我想應該有這麼一天。」想想吧,人們從投擲石塊到弓箭用了多少年,從弓箭到火槍又用了多少年?也許就在幾百年後,血族與人類就會交換獵物與獵人的位置,「但現在還不能,對吧,」他說:「所以我想試試,哥哥,讓我試試吧,您是太陽,那麼我是否可以藉助您的光輝,成為黑暗中,眾者仰望的月亮呢?」
「……你想做什麼?」路易問道:「你知道一旦接受了轉化,弒親是要被放逐甚至處死的吧。」
「但我不同,我是您的弟弟,」公爵冷酷地說:「末卡維的家長必須接受這個條件。」
路易沉默了好一會。
「我會成為末卡維的主宰,」奧爾良公爵說:「但這不會是我的終點,兄長,波旁在表世界有著不下三頂王冠,為什麼在里世界就不能有一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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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爾良公爵因為癲癇大發作而突然離開人世的消息是在一周後傳到巴黎的,據說那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雨。
從王后到巴黎最卑微的魚販子,在驚訝與哀傷之餘,都在擔心國王陛下是否會因為唯一的弟弟驟然離世而過於傷心痛苦,損傷了自己的身體——不是他們不愛那個勇敢又俊美的公爵,只是與公爵相比,太陽王的安康顯然更重要。
「我想我能夠理解菲利普的心情了。」路易滿懷苦澀地對邦唐說道。
正如公爵所說,如果他是個愚笨無能的人,就像是旺多姆公爵的兒子;又或是按照王太后與馬扎然主教的安排,順從地成為一個性情扭曲的怪物,他也許會歡歡喜喜,混混沌沌地度過這一生。
是路易讓他避免了這樣不堪的命運,為此他竭盡全力,只希望能夠成為一個可以與兄長並肩的人,他幾乎就要做到了,但與此同時,一種微妙的不甘也在緩慢地滋生。
他愛自己的兄長,國家與子民,他不願意因為自己的野望而毀掉現在的一切——可總有些東西如同岩漿般地涌動在他的血管里。
奧爾良公爵知道自己必須找到一個傾瀉欲wang的出口。
末卡維的烏利爾親王還以為自己只是在永眠之前為族群選擇了一個從任何方面來說都無可挑剔的新親王,他不知道他釋放了怎樣的一頭野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