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不打了(2/2)
鮑信看向劉備。
劉備緊鎖眉頭,一言不發,這種沉默已經維持了幾日了。
「玄德?」
鮑信又問了一遍。
「哦。」
劉備似乎才回過神來,躊躇片刻,低聲道:「就依孟德兄吧。」
「那我們明日就安排撤兵。」
曹操只覺得意氣風發,想到若能夠擊敗追兵,再一路反擊回長安,攻破城門,迎回天子和滿朝諸公,這功勞大得逆天。
這才是真正的挽狂瀾於既倒,扶大廈之將傾。恐怕整個大漢天下,都得傳唱他們的英雄事跡。
當下,眾人回到軍營,安排士兵生活做飯,休整一夜,第二日準備出發。
翌日清晨,曹操在營帳中休息,被一陣嘈雜的聲音吵醒來。
「外面發生了何事?」
曹操睡眼惺忪,出來問守衛士兵。
曹洪從不遠處走來,說道:「孟德,盟主吩咐,拔營起寨,準備撤兵。」
因為左馮翊是個縣城,裡面生存了很多難民,連站腳的地方都沒有,所以聯軍只有少量士兵在城中維持秩序,大部分兵馬都在城外。
聽到是劉備下令撤兵,曹操點點頭:「嗯,那就撤兵吧。」
這是昨日定下的計策。
由孫堅率領伏兵,於左馮翊撤往下邽的官道上,一旦陽陵的敵軍追出來,則立即伏擊他們,一戰將陽陵敵軍打潰。
曹操的兵馬也開始整頓,紛紛拔營起寨,向著劉備那邊的主寨方向靠攏,準備往下邽撤離。
但在路上,曹操遠遠的忽然看到左馮翊城中,無數百姓扶老攜幼,緩緩走出了城,在劉備軍營門口,擺了數百口大鍋,鍋中煮了粟米粥,百姓爭相搶食,劉備帶領人馬正在維持秩序。
這?
曹操看到這一幕,瞪大了眼睛,立即策馬往營寨門口而去。
來到營前,曹操翻身下馬,急匆匆地走到劉備面前,質問道:「玄德,這是何故?」
劉備正在攙扶一位四十餘歲的中年人,城中的老人小孩死得差不多,現在能夠活下來的,多是成年人,但也餓得十分虛弱,面黃肌瘦,連路都走不穩。
看到曹操過來質問,劉備一邊親自給災民端了一碗粥,一邊回答道:「孟德沒看見嗎?我在救濟災民。」
「可是,這是我們的軍糧!」
曹操忍不住說道:「若是給百姓吃了,我們的士兵該如何處置?」
劉備回頭瞥了他一眼,搖搖頭:「我算過了,這些粟米若是煮粥,應該能多食幾日,分給災民一些,總歸是可以救活一些人,現在若我們能撤回華陰,我們可以救回更多的人。」
「撤回華陰?」
曹操皺起眉頭:「不是佯裝撤兵,實際設伏嗎?」
劉備抬頭看了眼天,長嘆一口氣:「孟德知道,現在長安還剩下多少從洛陽遷移過來的災民嗎?」
「我怎會知?」
「我差人問過,百姓也不知。可他們知道,冬季以來,每天都有數以千計的屍體被運送出城,人口一天一天地在減少,那董賊,根本就沒有管過他們的死活。」
「這與我等又有什麼關係?
曹操向著長安方向一拱手,氣憤地說道:「我們的任務是攻下長安,迎回天子,難道為了這些災民,玄德要棄陛下於不顧嗎?」
「萬民何其不幸?」
劉備沉默了片刻,只是低聲說道:「也不是不打,只是我想派人把左馮翊與下邽的百姓護送至華陰,再集中兵力打長安。」
「可這又得浪費多少時間?我軍糧草本來就不濟,你還要分兵,此乃大忌!」
曹操的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
「我不忍棄百姓於不顧,今日撤兵,本就是引董軍來襲,只需要埋伏好人馬,總歸是能夠取得勝利的。」
劉備只是搖頭。
「哼!」
曹操冷哼一聲,拂袖而去:「玄德婦人之仁,不足與謀。」
這句話已經相當於罵人。
但劉備卻置若罔聞,又過去背了一名奄奄一息,殘存下來的老者,親自餵他服食粟粥。
過了很久,曹操已經走了,不知道他去了哪裡。
凌厲的朔風還在吹拂。
長安城周邊暫時沒有下雪,卻萬物俱寂,百草枯萎,寒風像是刀子一樣刮在臉上生疼。
所有的百姓都喝了一口熱粥,勉強恢復了一些氣力。
劉備也要走了。
他要帶這些百姓離開。
晌午過後,地平線上,無數的百姓拖家帶口,就好像他們來時的樣子,在軍隊的保護下,緩緩地向東遷移。
不打了。
這一仗,死得人也夠多了。
劉備回頭望向長安的方向,忽然慘笑了一下。
眼神中充滿了落寞與哀傷。
陳留王薨之後,先帝就只有少帝一個子嗣。
若自己沒能救回他,又慘遭了董卓的毒害,先帝就算絕嗣了。
終究是沒有做到一個為人臣子的本份。
自己沒有辜負江山與天下百姓。
唯獨辜負了先帝。
若先帝在天有靈,恐怕也會降罪於他的吧。
劉備轉過身,落寞的背影朝著遠離長安的方向離去。
那步履,卻是有些蹣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