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大事業(2/2)
陳暮當然知道這是基於自己知道華夏五千年文明歷史的基礎上做出的判斷,郭嘉雖然聰明,可深陷於這個時代,被時代局限,不能預知未來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所以他並沒有在這個問題上和郭嘉糾結,只是笑了笑:「透過現象看本質啊,奉孝,你要記住。任何事情沒有絕對,不要立馬去否定。你想想,如果北方草原上的蠻夷剛好有個檀石槐,中原又處於內亂,你猜會如何呀?」
「那也只是子歸兄的猜想而已,檀石槐這般人物,多少年才會出一個呀。」
郭嘉搖搖頭。
漢朝先是打垮了匈奴,然後又是鮮卑,這幾百年下來,外族就沒有在漢人手中占到過便宜,以至於漢民族的百姓,對待草原民族,充滿了驕傲。
然而西晉短短五十一年的歷史早已經證明,任何敵人都不能小覷,哪怕是人口只有幾百萬的草原民族,一樣可以統治中華大地。
但陳暮自然不可能去跟郭嘉說這些問題,稍微談了兩句,便轉移問題道:「即便外敵入侵不可能,那內部矛盾依舊是一個無法解決的根源,奉孝我問你,你的家族占據有多少畝田地?」
郭嘉遲疑片刻:「約數萬畝。」
「天下像你這樣的豪強世家又有多少?」
「不知雲幾.......」
「每縣或多或少都有,一縣之地不過數十萬畝田土,大半被豪強世家占據,百姓能有多少?」
「這......」
「任何朝代,都有占據大量資源的貴族,有土地的利益獲得者,他們擁有的力量、權力、財力,如果集中起來,就連天子都難以與之匹敵。」
陳暮侃侃而談道:「正如武帝酎金奪爵一般,雖然削弱了無數侯國,但也只是將幾乎接近於他的大地主消滅,而無數的小地主,卻如跗骨之蛆一般,不斷地在吸這個國家的血。將來你郭奉孝哪怕輔佐曹操稱帝,你的家族了不起繁華兩三代,等到曹操和你死後,後來的皇帝若有心削弱這些世家的力量,一樣也會採取如武帝一般的方法。我的祖先曲逆侯不過四代,到如今家族已是泯然眾人矣。然後再過個兩三百年,朝代更迭,你的功績也不過是記在史書里的一筆。」
「......」
郭嘉沉默不語。
陳暮繼續道:「千百年後,你在這歷史長河裡,唯一的影響力就是幫曹操奪了天下而已。你以為這是大事業,可在我看來,不過是河流中一點微末浪花而已。」
聽到他的話,郭嘉忍不住道:「那按照子歸兄所言,什麼才是大事業?」
「大事業者,始皇一統天下,書同文、車同軌,讓原本散亂天下的人統合在一起,此為天下至功至偉也!」
「難道高祖光武一統天下不算?」
「不算。」
陳暮搖搖頭:「始皇做的事情是什麼?是將原本分裂的天下統一,讓所有人都有了一個共同的身份——秦人,到了現在,則變成了漢人,這叫做民族認同感,自此之後,這片土地,將再也不會分裂!」
「民族認同感?」
郭嘉喃喃自語,在這樣的一個時代,能聽到這種論調,確實是一件很新奇的事情。
「不錯。」
陳暮點點頭:「所有人都是漢人,不再像先秦時期,秦人趙人齊人韓人楚人一般地域分裂,這就是最大的貢獻。」
「除此之外,還有何算大事業?」
郭嘉又問。
陳暮道:「孔丘,管仲,李耳,韓非,墨翟,許行等諸家先哲,可謂大事業者。」
「哦?」
郭嘉不解:「他們又無一統天下,何來大事業?」
陳暮道:「你郭家小杜律,傳自哪?」
「乃前漢建平侯杜公所創。」
郭嘉毫不猶豫地回答。
「建平侯所創的小杜律,又來自哪?」
「額......」
郭嘉一點就透,明白了陳暮的意思。
陳暮笑道:「正是他們,開創了禮儀,制定了法律,教會人們仁愛、道德、禮法,才讓我們有了衣冠,有了傳承,有了一代一代的文明,你說這算不算大事業?」
文明這個詞出自《周易》,包括《尚書》也都有記載,指的是文德昌盛之意,所以在這裡出現並沒有什麼不妥。
郭嘉點點頭:「仔細一想,今日之世,確實多有受先秦百家之恩惠,若無他們,亦無秦漢。那除了這些先哲,還有何事可以談是經天緯地之大事業呢?」
「李冰、王景。」
「他們?」
「怎麼,覺得他們的功績不足?」
「興修水利也算嗎?」
「我來問你,他們二人的功績,是否惠及後世千百年?」
「應當是吧。」
「那你若是輔佐曹操一統天下,能惠及多少年?」
「若按子歸兄所言,朝代更迭,大體也不過是少則三五十年,多則三四百年耳。」
「不錯,若是這樣,奉孝還覺得李冰、王景之功績,不算大事業嗎?」
陳暮反問。
李冰、王景一個修都江堰,一個修黃河,都是穩定千年,惠及後世的大工程。
特別是黃河,作為母親河,這條大河不知養育了多少華夏兒女。
若不是宋朝畏懼外敵,自掘墳墓,把黃河給挖了,王景治河惠及的就不止是八百年,可能後世新時代都還能繼續穩定下去。
聽到陳暮的話,郭嘉不知道該怎麼反駁。
因為他說得確實有道理,建造一個朝代,君臣努力多年,開創一份基業,結果按照歷史循環,兩三百年就沒了,給後世造成的影響也有限。
而都江堰和黃河,卻是一項幾千年的工程,這份功績將會永遠流傳。
正如後世雖然無數人罵隋煬帝是昏君,可不能否認的是,如果不是他開鑿了大運河的話,那麼古代南北交流,依舊會十分困難,絕對不會像唐朝以後那般便利。
看待問題要辯證的看,隋煬帝不是什麼好皇帝不假,但大運河確實是一件好事也是真,是非功過得從各方面分析,不能一桿子打死。
「奉孝,這就是長遠目光與短淺目光的區別呀。」
陳暮感嘆道:「我看到的是未來千百年後,而你只爭朝夕。只覺你死後,哪管洪水滔天,這般心胸,沒有百年之後,又如何能開創出萬世基業,功績永久留存?」
似乎被罵了?
郭嘉心裡一邊想著,一邊似乎又找不到什麼理由反駁,只能無奈道:「賢兄教訓得是。」
陳暮最後語重心長地對他說道:「奉孝是一個極為聰明的人,曹操也是。你知道我為什麼這次要幫他嗎?因為我真心地希望我們不是敵對,而是你們跟我一起開創出一份萬世基業出來,讓你們看看我所創造的世界,是一個怎麼樣的世界,所以我才勸曹操懸崖勒馬,要他不要在尋死的道路上繼續走下去。這是我對你們的唯一期盼,你回去後跟曹操好好說,不要屠城。將來若是在戰場上相遇,被我打敗之後,就跟著我一起吧,我會讓你們看到那一片嶄新的世界啊!」
郭嘉一時無語。
雖然陳暮的話高深莫測,特別是其中的道理,都是振聾發聵,令人如夢初醒。
但說來說去,你所謂的大事業,又到底是什麼?
開創的萬世基業,又具體呢?
雲裡霧裡一通,最後告訴我,以後被打敗就跟著你,合著除了所謂萬世基業的大道理之外,具體內容就沒有透露分毫?
如果讓郭嘉知道後世所謂「傳銷」的話,那陳暮現在的一切言語,估計就已經被他拉入了黑名單。
然而此時此刻的郭嘉,卻覺得豁然開朗,心中所想,頓時變得不同起來。
因為陳暮說的確實有道理,所謂萬世基業,給他開拓了視野,讓他的格局又上了一層樓。
以前只覺得找個明主出仕,輔佐一代帝王成就一代偉業,如張良蕭何一般流芳後世,就已經是人生頂點。
但現在忽然覺得,張良蕭何在幾百年後的自己眼中,似乎也就這麼回事。
因為現在都已經是末世,他們的功績,與自己何干?
真要扯的話,張良蕭何的功績到王莽之後就已經沒了,而惠澤當今大漢的,是光武與雲台二十八將才對。
所以郭嘉被陳暮提醒,恍惚間才明白,一時的功績,和萬古功績比起來,確實差得遠。
唯有萬古流芳,才是真正的大事業啊。
想到這裡,郭嘉看著陳暮,認真地拱手道:「賢兄之言,字字珠璣,令嘉受益匪淺,將來若是有機會,嘉依舊願意向兄討教。」
「嗯。」
陳暮欣慰地點點頭:「我知道你心裡在想什麼,想知道我所謂的萬世基業,具體又是一個怎麼樣的世界是嗎?你還年輕,未來的道路能走得更遠。等下一次見面的時候,我再告訴你萬世基業從何處開始。」
「好!」
郭嘉表情嚴肅,鞠躬行禮:「此傳道之恩,必不能忘。它日再見,請兄不吝賜教。」
「走吧,天色也不早了,是該拿下陶謙了。」
陳暮擺擺手,招來紫影,翻身上馬,語氣中仿佛陶謙這個堂堂徐州牧,只是土雞瓦狗而已。
郭嘉騎著小毛驢追上來,高聲問道:「兄有拿下陶謙之策?」
「不過是......」
陳暮回過頭,咧嘴一笑,露出潔白的牙:「談笑之間爾。」
說罷,策馬揚鞭,奔馳而去。
玄甲重騎來得快,去的也快,陳暮回到隊中,浩浩蕩蕩往北去了。
郭嘉回到曹操隊中,痴痴地看著他離去的背影。
這個男人。
為什麼總是那麼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