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學習和生活(十)(2/2)
「馮茂先生,如果瑪麗在心裡認為那邊的生活才是她的謀生之道,搬走和不搬走有什麼分別麼?我也是見過許多主顧家怎麼生活,才明白了這些。您住在這裡,和那邊只隔了一條街,可您永遠都不會是那邊的人。這不是距離,這是怎麼生活。」
格蕾雅女士的話讓馮茂覺得看到了全新的東西。馮茂曾經覺得學習、工作、實踐、進步,就是正常人生的全部。按照格蕾雅女士方才所說,那只是馮茂的生活方式,維繫這種生活方式的是馮茂周圍的環境。
「馮茂先生,您不知道我聽說瑪麗被派去大學找您的時候有多高興。她終於可以因為正當的理由到見識一下大學。這邊的人也不是沒機會去大學。他們去大學或者是為了乞討,或者是躺著進去。如果是那樣去的,到哪裡都一樣。」
馮茂雙手十指交叉,下巴架在並在一起的兩根拇指上。格蕾雅女士的話說的真好,便是沒有勒內閣下的言辭優雅,卻讓馮茂的精神有了思考空間。只是躺著進去的暗示讓馮茂想起那個死去的孩子。
「我擔心瑪麗去了大學之後讓您覺得難堪,以後再不搭理她。而您還繼續用她。我只想請求您能收下瑪麗當學徒。求您了。如果瑪麗當了您的學徒,她才可能不像我那樣失敗。」
「格蕾雅女士,我不可能教給瑪麗什麼東西。」
也許是聽出馮茂拒絕的意思,格蕾雅女士的眼中都有了淚花,她哀求道:「馮茂先生,只要讓她跟著您,您就已經教給瑪麗無數的東西。您送給瑪麗衣服,瑪麗回去之後哭著說您逼著她穿了衣服。我才有機會告訴瑪麗,接受別人的善意是禮貌。在那邊,別說有人會送禮物。哪怕是穿了自己的新衣服,別人看到之後只會想著弄破這衣服,至少要把這件衣服弄髒。」
聽到這裡,馮茂突然覺得這也許並非只是貧民區特有的心態。便是有錢人也差不多呢。
「先生,瑪麗每次拿了報酬回去的時候都有些不安。因為那些東西已經夠我們全家吃一天甚至兩天。而在那邊,想得到瑪麗這樣的報酬就需要無數的爭奪,甚至是出賣自己。我這時候才能告訴她,有些地方根本不用出賣自己,只要能完成該做的事情就好。馮茂先生,跟在您身邊,瑪麗才能看到另一個世界。知道另一個世界的規矩。如果只是靠我來講,她永遠都不知道其他地方是什麼樣子。如果她不知道那邊之外的規矩,瑪麗到了其他地方也只會用那邊的規矩做事。然後就會被趕走……」
說到這裡,格蕾雅女士控制不住情緒,已經泣不成聲。
馮茂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在抹眼淚的時候,腦海里能有的念頭只剩下『可憐天下父母心』。就見瑪麗走了過來,用手幫著母親擦眼淚。馮茂掏出手絹丟給瑪麗,自己用手背又擦了幾下眼眶。
過了一陣,等格蕾雅女士的啜泣聲停下,馮茂按捺住幾乎被說服的衝動說道:「格蕾雅女士,我非常尊重您,如果您有什麼需要幫忙的,我也會儘可能做到。」
格蕾雅女士雙手緊握,仿佛祈禱般的哀求道:「先生,我已經不求什麼尊重。我只想請求您的憐憫。請您給我最後的機會,讓我在死前不要徹底絕望。」
那表情是如此的絕望和悲傷,馮茂怎麼都說不出拒絕的話。就在他搜腸刮肚尋找拒絕方法的時候,格蕾雅女士哀求道:「馮茂先生,我已經盡力讓瑪麗認字,她一定可以幫上您。」
馮茂長長的嘆口氣。他搓了搓手,問瑪麗:「你願意給我當學徒麼?」
「是的。先生。」瑪麗低下頭答道。
「以後回答我問題的時候抬起頭看著我。」馮茂命道。
「是的,先生。」瑪麗低著頭答道。
格蕾雅女士見狀連忙在瑪麗背上拍了一巴掌,瑪麗這才抬起頭。馮茂還真沒怎麼和瑪麗正面相對過。此時才見到這個小姑娘大概十歲左右,長得不討人厭,而且有一雙挺漂亮的玫瑰灰色的眸子。
馮茂從背包里拿出一個新的筆記本遞給瑪麗,「瑪麗,我交給你件事。你對那邊的人比較熟,明天看病的時候,你把他們的名字記下來,每人空兩頁。你能做到麼?」
「……怎麼叫空兩頁?」瑪麗遲疑著問。
馮茂把怎麼空兩頁的標準教給瑪麗,接著說道:「我還有件事,你明天白天在你母親陪同下到我房間來,我肯定不在。你就燒水,洗澡。如果你的表現能讓我接受,在我讓你走人之前,你每三天都在你母親陪同下白天到這裡洗個澡。」
看著瑪麗那不乾不淨的頭髮,馮茂下令之後心裏面鬆了口氣。他每次見到這頭髮就覺得非常不順眼。不過說完之後,他又覺得自己這說法好像太嚴厲了,連忙對格蕾雅女士說道:「女士,如果您不介意的話,也帶著其他孩子一起來洗吧。」
聽了馮茂的話,瑪麗有些不安的問道:「請問,馮茂先生,您為什麼要我們做這些?」
「因為我討厭骯髒。」馮茂答道。在21世紀,他在冬天也不能忍受三天不洗澡。便是到了這邊,馮茂也幾乎天天要洗洗。這或許就是格蕾雅女士所說的『生活方式』吧。
安排完這件事,馮茂又想起別的事情,他說道:「我還有幾件事,第一,你今天跟著我學打煤塊。燒水就用這個。你的衣服也得經常洗,現在天冷就用熱水洗吧,咱們不差這幾塊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