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剮得,夷不得(2/2)
「小祖宗,我求求你了,你起來吧,行不?上次薛貞的事還沒過去呢!你是準備把刑部都拉下水嗎?」李國普急赤白臉的在馮英的耳邊低聲的說道。
「某不敢,所以某摘了帽子。」馮英依舊十分的執拗。
「好,好,好!很好!」朱由檢有些無奈的坐下,氣急敗壞的說道:「讓他且跪著吧,繼續議事。」
錢謙益和倪元璐卻露出了羨慕的目光,看著地上的馮英,心中五味陳雜。
他們在朝堂上,處處都是謹小慎微,生怕說錯那句話,被萬歲打了板子。
這位爺倒好,把萬歲氣的火冒三丈都站了起來,說錯了一句?兩句?
那是硬頂著萬歲的龍庭大怒,把萬歲的話堵了回去,萬歲最終也沒說到底要不要誅滿門,結果呢?
馮英,就落了個跪著聽會的下場?
換做是錢謙益他們敢這麼玩,萬歲早就把他們拉倒午門外生吞活剝了。
憑什麼?
這臣子和臣子們差別怎麼就這麼大咧?
接下來的議事因為馮英這個插曲,變得不那麼順利,萬歲倒算是沉得住氣,可是朝臣們卻個個都有些心不在焉,眼神不停的瞟著地上的馮英,心裡卻打著自己的主意。
「有事起奏,無事退朝,順天府丞孫傳庭,大司寇馮英留。」王承恩大聲的唱著退朝。
朱由檢噸噸噸的喝了一大碗茶,才壓下了火氣,對著馮英說道:「這會兒人都走了,你也別架著朕了,起來說話吧。」
「謝萬歲不殺之恩。」馮英這才站了起來,但是臉色依舊是十分的倔強,一如當初入宮陳情,一口咬定自己無錯的樣子。
「為國家公事言,朕不罰你。」朱由檢示意馮英坐下,雖然馮英讓他難堪,但是這件事說到底還是公事,馮英若是只是想維護大司寇的威嚴,刑部的面子,第一次朱由檢給他臉,他就起來了。
顯然,馮英是真的打算卡著大明皇帝,不讓大明皇帝滿門抄斬。連坐都不肯坐,典型的給臉不要臉。
馮英這個大司寇,攔得住嗎?
得看萬歲爺的心意。
「萬歲,自古未有非大不逆而夷族之案,誅沈棨,善,夷族,臣以為不妥。天下臣工忐忐不安,大明本就風雨飄搖,萬望萬歲三思。」馮英說出了自己的理由。
非刑之正,非大案而不用。
錯非是大不逆的謀反大罪,否則沒有皇帝因為案子,就誅誰滿門。
朱由檢有些疑惑的說道:「當年的荊軻被秦始皇趙政湛了七族。」
荊軻刺秦王,算是謀反之大罪。
「漢儒生只不過是為了媚上才如此說,先秦文章里可未見過此事。」馮英有些猶豫的回答著。
朱由檢又想起另外一事問道:「好,這事不算。」
「那漢景帝時的宰輔晁錯呢?此人為了大漢削藩盡心盡責,可謂是鞠躬盡瘁,其父親有感其危,勸他不要再削藩了,若是繼續削藩諸王並反,他必然要被拉出去當替罪羊。但是晁錯的父親,怎麼都勸不住晁錯,服毒自盡。」
「而後吳楚七國造反,竇嬰、袁盎獻策,最後晁錯被滿門抄斬,父母妻子皆棄市,此為滿門皆斬。」
他朱由檢既然要殺沈棨全家,那自然要殺他全家。
「丞相陶青、中尉陳嘉、廷尉張歐彈劾晁錯亡臣子禮,大逆無道,刑名為:錯當要斬,父母妻子同產無少長皆棄市,只不過到最後,漢景帝刑人於市,與眾棄之。但是其家人並非牽連。」馮英卻是準備十分充分的回答道。
「不是殺了嗎?」朱由檢疑惑的問道,他的記憶力晁錯應該是被誅了滿門才對。
馮英卻搖頭說道:「當時的謁者僕射鄧先,從前線歸來向漢景帝匯報,說吳王為反已經籌備數十年矣,發怒削地,以誅錯為名,其意非在晁錯也。吳楚七國之亂,蓄謀已久,不是晁錯削藩或者不削藩就能夠阻攔的。最終,廷尉饒過了晁錯的家人。」
「晁錯,可謂之不善謀身,不可謂之不善謀國也。」
朱由檢才點了點頭,他一直以為晁錯一家都被殺了。和古人引經據典,算是他朱由檢自不量力了。
「非大不逆不可族刑,萬歲。」馮英依舊勸說著皇帝。
朱由檢本來就不是很想禍及沈棨的家人,這算是一條潛規則,要不這當官,當著當著全家都沒了,誰還給他老朱家當官?
方孝孺那誅十族的案子,壓根就是子虛烏有的潑髒水的行為。
「沈棨不算是大不逆嗎?難不成謀反才算得上大不逆,顛覆我大明江山社稷的行為,不算是大不逆嗎!」朱由檢氣急敗壞的說道。
他當然不是在氣馮英當庭諫言,駁了他朱由檢的面子,刑名這塊,朱由檢連門外漢都不是,他更傾向於聽從專業人士的意見,一如軍隊的事交給將軍。
他氣的是沈棨的所作所為,前方死戰,後面緊吃也就算了,還特麼往外送,什麼東西。
「萬歲,建奴謀反,但小奴酋依舊是我大明的龍虎將軍,建州三衛依舊是我建州三衛,宣府巡撫的糧草給了建奴,其實只能算是未有調令私自派糧。」馮英有些心虛的說道。
「怎麼!讓你說,朕連剮了他都不行嗎!」
朱由檢瞪著眼睛,盯著馮英,十分懷疑馮英是吃了沈棨多少好處,才這樣為沈棨說話!
馮英趕緊說道:「剮得,剮得,押進京城就可以剮。這只是刑名的解釋,他沈棨幹的事,算不得大不逆。但是實際的情況是建奴反叛甚至建立後金,自然是通敵之罪,罪不可赦。」
「所以,沈棨剮得,家人卻殺不得。」
這還差不多,朱由檢滿意的點了點頭,琢磨了半天馮英的話,才想明白了馮英這段奏對,到底在說什麼。
其實馮英說的很簡單,大明要認定了建州不屬於大明,已經完全屬於建奴了,那沈棨被滿門抄斬,理所應當,罪名為通敵賣國。
若是大明認定了建州依舊屬於大明,而不屬於建奴,建奴依舊是造反勢力,那麼沈棨就只能被凌遲,千刀萬剮,看大明皇帝的到底數幾個數,坐罪為通敵。
兩個字之差,其實就是實際控制和法理宣稱中間的差別。
法理很重要嗎?
很重要,若是不重要,朱元璋就不會一邊北伐打的元朝哭爹喊娘,一邊捏著鼻子認了元朝為正朔了。
馮英看著萬歲稍微有些滿意的神情,總算是擦了擦額頭的汗,要為大明皇帝講清楚其中的道理,還不讓萬歲真的下不來台,簡直是太難了。
當庭頂撞萬歲,也就二十七個臣子們知曉,這些廷臣,是沒有膽子拿著萬歲的醜事說笑,錦衣衛可不是吃素的。
但是萬歲一旦滿門抄斬了沈棨,那建奴怕是做夢都要笑醒了,丟的不僅僅是面子,還有里子。
那事情可就大條了,到那是負責釋經的刑部,才是真的吃不了兜子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