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 何不食肉糜(2/2)
盧象升也沒想到大明皇帝大過年不在暖閣里待著,等待朝臣們的朝賀,踩著風雪來到了他天雄軍的營地。
如果說勇字營還有糠窩頭管飽,天雄軍連糠窩頭都不能管飽,大過年的依舊是一碗稀粥,兩根鹹菜,軍卒們都是面帶著菜色。
朱由檢大為不解,帶著幾分怒氣的問道:「建斗,朕不是給了你一百萬兩作為陝西平定民亂費用嗎?為何軍將們都這個模樣?上次來是這樣,這次來,依舊如此!若非你也是這個樣子,朕定要治你的罪。」
天雄軍的士氣很旺盛,大明皇帝來了,都是遠遠的圍觀,面帶幾分急切和激動的看著年輕的天子,大膽點的甚至還會揮揮手。
朱由檢十分不理解,他皇帝什麼時候差過餓兵?
這孫傳庭那邊還能用不打仗軍食稍差來說,盧象升這明年就要奔赴陝西平定民亂了,這一堆飢兵,能打什麼仗?!
盧象升略微有些尷尬,他哪裡知道皇帝今天突然到他這軍營來探看,沒什麼準備,他訕笑著說道:「專款專用,那是陝西各軍鎮這十幾年的欠俸,臣哪裡敢擅自挪用?臣還是用的萬歲給的糧食,前段時間沈家不是進京送糧嗎?那蠎二也送了糧,這戶部就把糧餉給送來了,夠用。」
「臣與軍卒同寢同食,軍卒沒有什麼不滿的地方。」
「同寢同食,這事朕是知道的,上次也說到了,可是這餓成什麼樣了。」朱由檢這個時候已經不再是疑惑了,而是帶著幾分怒氣的問道。
盧象升在逃避問題。
盧象升的確是在逃避問題,他有幾分求助的看向了袁可立袁軍門和孫承宗孫尚書,希望這兩位為自己說上那麼一兩句。
孫承宗很滑,盧象升和他非親非故,他老神在在的一言不發,全當沒看到盧象升的神情。
盧象升作為東林出身,過年的時候,連份年禮都沒送到孫承宗的府上,孫承宗心裡能沒點火氣?
他孫承宗當然不缺盧象升這點年禮,但他要的是心意,盧象升作為大明冉冉升起的新的將星,能夠到他府上走一走,此時孫承宗一定會說話。
袁可立其實也不好說話,他是太保,他的一些話,直接決定了大明皇帝的很多決策,大明用糧食的地方實在是太多了。
朱由檢看著他們眼神交流,氣不打一處來,一甩袖子,說道:「一個個都學會用眼睛說話了是吧!看什麼看!建斗你來說!為何天雄軍卒,都是面帶菜色!」
盧象升看到大明皇帝發怒,也終於是繃不住了,俯首說道:「其實萬歲,天雄軍士氣如此旺盛,是因為此時他們的日子,比過去要好數倍了。很多軍卒都說上了陣,那是要下死力的。」
朱由檢一愣,這算是個什麼理由,不過朱由檢很快就反應過來了!
為什麼孫承宗袁可立一言不發!
他學了那何不食肉糜的晉惠帝……
朱由檢後世的記憶里,那是鼎盛的時代,減肥是風尚,稍微有點小肚子,那就是亞健康。
這一輩子的記憶里,朱由檢做信王的時候,日子的確是緊巴巴的,但是怎麼說也是大明的一品親王,而且尚未就藩的親王,地位格外的尊崇,不會讓他和他身邊的人餓肚子。
他問天雄軍為何也吃不起飯,其實和那晉惠帝,沒什麼兩樣,所以孫承宗和袁可立才不願意擔責,為盧象升說情。
弄清楚了之後,朱由檢也只能搖頭,只要給一口吃的,大明的百姓就願意效死奉忠。
但是最後大明朝還是被百姓們打到了北京城,就是大明從上到下,連口吃的都不給。
天雄軍是鄉勇,這種軍隊其實非常難以管理,拉幫結派是鄉勇里最常見的事,如此旺盛的士氣,那顯然很滿意盧象升的待遇,朱由檢屬實屬於想多了。
同樣的情形,卻是不一樣的感悟。
「逢年過節的,怎麼說也要有葷腥才是。」朱由檢略微有些悻悻的說道。
盧象升看著大明皇帝不再嗔怒,擦了擦額頭的汗,這可是天子之怒,那是要血流漂杵的。
就這麼簡簡單單的化解了?
大明皇帝也太好說話了吧!
盧象升不自覺的露出了笑容,這個年輕的天子倒是蠻有趣的。
這要是讓錢謙益和倪元璐知道了盧象升居然覺得大明皇帝好說話,他們能把鎮紙給吃了!
「晚上那頓,準備了大蔥肥肥肉餡的餃子,一人二十四個,一個半兩。」盧象升回答著萬歲的問題。
朱由檢不住的點頭,說道:「那就好,那就好。」
他繼續漫步在天雄軍的軍營,相比較勇字營,天雄軍更加熱鬧些,過年並非操練,除了斥候和必要的警戒軍以外,其餘的軍營里都是喜氣洋洋。
朱由檢帶著重臣將整個天雄軍轉了一圈,的確如盧象升所言,士氣旺盛,可戰之軍。
就是人少了點,只有不到兩萬。
「大明的百姓和軍卒都很容易滿足,他們求的很小很小很小,但是這一點很小很小的需求,朕都無法滿足,這是朕的罪責。」朱由檢忽然駐足,對著王承恩說道:「把這句話記下來,但凡是朕稍有奢靡之風,王伴伴就提醒下朕。」
王承恩嘴上答應著,心裡卻早就把這話丟到了腦後,眼下的萬歲爺手裡握著百萬兩銀子,但是宮裡過年,也和普通人家一般,下了頓餃子了事,連歷年過年要唱的戲都給省了。
慈寧宮的劉太妃還差人問了這事,弄的王承恩好一頓解釋,以先帝未曾下葬為由給敷衍了過去。
張嫣也表示過年,宮裡用度不是很緊,其實可以熱鬧一下,請一些藝人進宮。
都被萬歲爺否了,這還不節儉?
什麼叫做稍起奢靡之風,就要時刻提點,萬歲爺在宮裡過的日子,還不如當年做信王的時候爽利,那時候萬歲爺意氣風發,偶爾還會在詩會、仙會上露兩手,雖然出手不算闊綽,但好歹也是聲色犬馬的日子。
這當了皇帝,整日與案牘為伍,張口閉口都是國政,別說風月了,連周婉言和田秀英白天見萬歲爺一面都是難上加難。
連基本的話本和戲曲都沒辦過一次,萬歲爺這麼活,太累了。
這麼繼續下去,遲早要出事,張弛有度,否則萬歲爺萬一哪天倦怠了,更加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