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衝擊(2/2)
老兵發出了一聲慘叫,轉眼間消失在飛濺的污雪中。
……
索尼婭在人群中遠遠地看著這極度瘋狂的一幕,銀光閃閃的騎兵如狂濤般吞沒了灰色的人群,所到之處留下滿地蟲子一樣蠕動扭曲的人影。
菲歐娜被嚇壞了,發出小動物垂死的尖叫聲暈了過去。索尼婭捂著嘴一陣陣抽搐,發現自己已經失去了言語的能力,低下頭無法直視。
這時,一隻大手扶住她精緻的臉頰,用力逼著她抬起頭來。索尼婭被這樣無禮的舉動嚇了一跳,生氣地瞪了過去,卻發現拉莫爾伯爵竟然已經來到了身邊。
「睜開眼睛看著,」伯爵冷漠地說道,「仔細看清楚了。」
夢遊狀態的格里菲斯發現自己的前方已經沒有了灰色的人群阻擋。
從未聽聞過的不像是人類的慘叫聲像潮水一樣,無數的男男女女正在亡命奔逃。他們逃進牆角和巷子的陰影然後被驅趕出來,竄進破舊的帳篷接著被一起踩扁。
許多瘦弱的老人和小孩混在人群里,拼命想從騎兵的腳下搶出逃生的縫隙。
具裝甲騎也被這一次衝鋒衝垮了。
他們亂成一團,有的呆呆立在原地,有的揮舞馬刀向空氣揮砍。甚至有幾個身形修長矯健,一看就是高手的騎兵已經撲在地面上一動不動。他們都是來自四方的精銳,在和獸人大軍的激戰中也能頂著箭雨槍林反覆貫穿敵人的防線,用鐵蹄踏出血肉的磨坊是家常便飯。
但是僅僅一輪衝鋒,用鋼鐵包裹的騎牆已經潰不成軍。
大群的步兵和警察跟了上來,他們的長官怒吼著要他們跟隨著不成隊列的甲騎兵開始清掃。
「帶著人去那裡搜索,二級小隊長!」一個校官用手杖敲了一下格里菲斯的肩甲,將他和士兵推向前方。
一個小隊的士兵像行走的屍體一樣搖搖晃晃的跟著格里菲斯深入到附近公園的深處。這裡滿地都是雜物、垃圾和篝火的灰燼,時不時有一兩個尖叫的平民從隊伍前方穿過。
帶隊的小軍官也處於夢遊狀態,茫然地跟著格里菲斯到處亂轉。
他們一個接著一個地檢查已經被遺棄的老兵營地。根據命令,如果發現還有人逗留就抓起來帶走。
格里菲斯的鐵蹄碾過一個小小的帳篷,布匹下發出了叮鈴咣啷的聲音。一個裝了小半碗麥粥的小鍋從那裡滾了出來。陰影中衝出一個小小的身影,就像是下水道的蟑螂一樣撲向小鍋,抓起麥粥就往嘴裡送。
格里菲斯收不住馬蹄,迎頭就碰了一下。小小的身影慘叫一聲飛了出去,發出不應該出現的骨裂聲。
格里菲斯和士兵們都停了下來,看著被撞飛的身影。那是一個小男孩,他的胳膊瘦的像竹竿,幾乎只有骨頭。他的右手的肘關節彎折成了一個不可能的角度,已經暈了過去。
「不要!」又有一個身影竄了出來,真不知道他們都躲藏在什麼地方。新來的人是個小女孩,緊緊抱住暈倒在地的男孩哭喊起來。
「帶,帶他們回去。」格里菲斯結結巴巴地說道。但是在場的士兵沒有人搭理他,帶隊的軍官乾脆用帽子捂著臉,肩膀一抖一抖的。
格里菲斯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快要崩塌了。他絕望的跳下馬,取出一片治療藥水拿在手裡。
「離他遠點!」小女孩撿起一塊石頭朝著他撲了過來。還不等格里菲斯有所反應,她就一頭撞在堅固的胸甲上跌倒在地。
格里菲斯用顫抖的手指掰開小男孩的嘴灌了點價值一個金弗羅林的藥水,然後抓住他的胳膊稍稍發力,將骨頭接回原處。
做完這一切,格里菲斯突然感覺輕鬆了一些,如釋重負的喘了口氣。他摸出沒捨得吃的巧克力,拍拍小男孩的腦袋:「堅持一下,你很快會好。」
然而,小男孩毫無反應……
格里菲斯呆住了,那隻乾瘦的胳膊上的溫度正在迅速流失。
怎麼,怎麼會……
這個時候,身邊的年輕軍官剛剛扶起了顛倒在一邊的女孩。他的手掌上全是血跡,不可思議地看著格里菲斯喃喃說道:
「她,跌倒的時候敲到了頭。不是我乾的,不怪我。」
……
格里菲斯已經忘了自己是怎麼回到伯爵府,仿佛一切都已經幻滅和撕裂。
官方對他們發起衝擊時表現的忠誠和堅決大加讚賞,每一個參加衝鋒的甲騎兵都得到了2點功勳值和200銀郎的獎賞,比得上一次高度危險的任務收穫。沒有絲毫耽擱和審核,大家剛剛撤下來立刻就拿到了獎勵。
奈奧珀利斯島整個任務前後獎勵的合計3點功勳值也一併下發。
格里菲斯已經忘記了自己怎麼脫掉甲冑,拿著錢袋和證明回到伯爵府的閣樓。
僕人們非常貼心的沒有來打擾他,就連晚飯都沒有給他送來。
這一天的夜晚格外漫長,窗外隱隱約約的可以聽到遠處傳來的尖叫和哀嚎,火光若隱若現。伯爵府上下都屏息靜氣,甚至沒有人敢大聲說話。
夜色越來越深,在小床上翻滾的格里菲斯猛地坐了起來,滿頭大汗地喘著粗氣。
老兵的慘叫和男孩冰冷的臉頰浮現在他的腦海中揮之不去,幾乎要撕裂他的腦袋。他甚至不敢回想,那頭比蒙留下的恐懼也不過如此。
這個時候,閣樓單間的房門被輕輕敲響。
格里菲斯披上衣服打開房門,發現索尼婭正穿著睡裙站在外面,手裡還拿著熱騰騰的牛奶和一些餅乾。
「你餓嗎?
「安娜說你沒有吃晚飯?」
格里菲斯沒有笑也沒有道謝,漠然地接過食物退了兩步,重新坐在自己的小床上發呆。
有點冷啊,格里菲斯的房間沒有火爐。索尼婭拉了拉自己披在肩上的袍子,坐在見習騎士身邊,又沒有離他太近。
「沾點牛奶很好吃的。」女孩朝著牛奶和餅乾點點頭。
「嗯。」見習騎士機械地吃了一口。
啊,我在說什麼啊!就想著吃。索尼婭把頭低下去了幾分,尷尬地偷偷瞥了一眼格里菲斯。
他輪廓分明的側臉在月光下格外冷徹,與剛來拜耶蘭的時候不同,少了些樸素和剛硬,多了幾分冷峻和成熟。
格里菲斯好像比以前好看了。索尼婭壓下突如其來的發現,沒話找話的說了兩句。
「今天你穿的板甲是新年的時候訂做的,準備在初夏的閱兵式上讓你穿……」
天吶!我都在說點什麼,難道接下來要問他穿著新盔甲去踩人開心嗎?索尼婭你的腦子裡裝的都是什麼!
這兩句話剛剛出口,索尼婭已經羞愧的想要把自己藏起來。
從現在開始直到遙遠的未來,我就要為他們向平民舉起長劍?格里菲斯默默地把牛奶和餅乾在小桌上放好,轉過頭來看著女孩的眼睛。不是朝夕相處的夥伴間的眼神,更像是剛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怪物。
兇狠的目光把索尼婭嚇得往床邊挪了幾分。她覺得哪裡不妥,站起身向門口緩緩退了過去。
「那個,晚安,格里菲斯,明天見。」索尼婭拉開冰涼的門把手,想要從門縫裡溜出去。
錯不在索尼婭,保護她是我的職責所在。今天我的所作所為不是理所應當的嗎?那麼,為什麼我要為今天的事難過懺悔?
不,不對,今天的事和邪教徒有什麼區別,還有比這更瘋狂的嗎?這難道是正確的?
格里菲斯鋒銳的目光變得憂鬱,他總覺得哪裡有問題,但是又說不上來。他越是思考,越是頭疼欲裂。矛盾、荒唐又沒有答案的問題讓他心裡升起煩躁而暴虐的情緒,甚至想隨便抓住誰撕成碎片。
隨便誰都行,把索尼婭撕了也不錯,說不定就是她的錯。她的睡裙好像挺柔軟。
不行,不行,不是索尼婭的錯,也不是我的錯,應該不是我的錯吧!?
得想點別的,想點別的,我還有那麼多疑問沒有解決。想點別的。
想點別的。
得想點別的。
突然,一個早就在思考的念頭冒了出來,把格里菲斯從沒有答案的苦惱中完全拯救,丟進另一個想法里。
他站起身來一步追上剛挪到門邊的女孩,一把拍向小門。
「嘭!」
「啊!」
剛剛開了條縫的小門被重重關上,索尼婭發出小小的驚呼,抓著衣領和睡袍的手微微顫抖,仰頭望著氣勢逼人的見習騎士。
「索尼婭。」格里菲斯絲毫沒注意女孩的反應。
索尼婭張了張嘴想問這是怎麼了卻說不出話,寬闊的肩膀和結實的手臂像山脈一樣把她包圍起來,近在咫尺的炙熱氣息撩過俏麗的臉頰,幾乎要把她融化了。索尼婭覺得自己的膝蓋在顫抖,如果不是沒有一點空隙,自己肯定已經跌坐在地上。
「我必須再去一次不可思議的奇妙屋。」格里菲斯用不可拒絕的語氣提出要求。
「好的。」索尼婭條件反射般答應了,過了一會才反應過來。
等一下,你要去哪裡來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