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50章 悼惠國祚(2/2)
同樣,劉濞之所以在歷史上,成為吳楚之亂的發動者,是因為《許民弛山澤令》將礦山開採權交到了諸侯手上,而吳國又恰巧銅礦遍地,劉濞藉此積累下足以抗衡中央的財富。
所以,與其說英雄造時勢,倒不如說時勢造英雄——無論是文帝逆襲,還是劉濞謀逆,都是大勢使然。
就像民心盡失,天下群起而攻之的秦末,即便沒有陳勝吳廣,也會有張勝李廣登高一呼,王羽趙邦逐鹿天下。
歷史上未曾發生,卻因劉弘的到來而莫名爆發的齊悼惠王諸子之亂,就是最有力的證明。
想清楚這些,再回過頭看待眼前這些歷史上的『故人』,劉弘便理智多了。
劉濞或許會發動吳楚之亂沒錯,但只要開礦權不開放,吳國依舊是遍地窮山溝,那劉濞就不會蠢到以卵擊石。
劉郢客的兒子劉戊是歷史上吳楚之亂中的楚王沒錯,但只要劉弘在劉交這一代就推恩諸子,那四分五裂的楚國,也同樣無以支撐劉戊起兵作亂,只能做個混吃等死的閒散諸侯。
至於劉遂···
「陛下,臣有一事不甚解。」
「若代王移封睢陽,那梁王劉太,當如何?」
說著,劉遂面上隱隱帶上了一絲急迫:「梁王乃陛下親弟,若貿奪其國,恐陛下遭天下非議,以言欺凌幼弟啊?」
聞言,劉弘並沒有表露出不愉,只淡然道:「代王移居睢陽,梁王,自是為趙王了。」
言罷,劉弘便帶著意味深長的淡笑,不著痕跡的打量著劉遂的表情變化。
果不其然,聽聞劉太即將接手趙國之後,劉遂面色一僵,旋即若無其事的低下了頭。
對於劉遂,劉弘曾經的感官十分片面:歷史上吳楚之亂中,意圖引匈奴人入關的賣國賊!
甚至比起吳王劉濞、楚王劉戊,劉弘對劉遂的厭惡更深。
劉濞、劉戊固然可惡,但終歸是自家親戚之間的『爭執』,但劉遂卻試圖引外族插手,這就突破劉弘地底線了。
——兄弟鬩於牆,外御其侮!
這點道理都不懂,還不配劉?
但想明白歷史與『大勢』的關係之後,劉弘對劉遂的看法,也悄然發生了轉變。
捫心自問,如果劉弘站在劉遂那個角度,坐鎮趙地,南方吳楚已然起兵,趙國卻被劉氏諸侯,以及地方郡縣圍了一圈,該如何選擇?
百般思慮過後,劉弘只能無奈的承認:即便換了他站在歷史上劉遂所處的位置,所能想到的最好的辦法,恐怕也同樣是勾連匈奴,以爭取外力入場,將水攪渾。
這樣一想,劉遂在劉弘眼裡,也就沒那麼可惡了。
而今劉氏宗親凋零,人丁稀少,劉遂這樣現成的成年宗親,不用也著實有點可惜。
所以,劉弘已經起了分封劉遂,以彌補趙國宗室斷絕的念頭了。
「夕者,趙幽王以一婦人之故,而亡故孝道人倫,致呂太后怒而除國,朕甚憫之。」
不著痕跡的為趙幽王劉友蓋棺定論,見劉遂嗡然抬起頭,劉弘便繼續道:「然幽王之罪,確有負太祖高皇帝之望,呂太后如此處置,朕身以為子孫,自當奉從。」
隨著劉弘愈發『嚴厲』的言辭,劉遂目光中卻反而泛起些許精光!
看上去,劉弘只是在單純針對呂后廢黜趙國宗祠一事表達看法,其言辭更是犀利無比,就差沒把劉友踩到泥里。
但是,如果劉弘真覺得劉友一無是處,趙國宗嗣斷絕不足惜,就絕對不會在劉遂在場的情況下,肆無忌憚的發表這樣的看法。
為權者不無的放矢,便是這個道理。
現在,劉弘在劉友的獨自劉遂面前,肆無忌憚的貶低其劉友的身後名,或許在外人看來,這是劉弘在羞辱劉遂;但看看殿內眾人的面色,便不難發現異常。
——在劉氏宗親內部,有一則約定俗成的共同認知:對於真正放棄的人,天子是絕對不會提及的!
非但自己不會提及,甚至會不允許任何人,在天子面前提起那人——就連名諱都不行!
就像淮陰侯被囚禁於長安那幾年,高皇帝劉邦唯一不能聽的人名,就是韓信!
而提起了某人,就意味著那人還有救;天子也有意給那人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現在,劉弘當著劉遂本人,以及劉氏宗親的面,毫無顧忌的提起『趙幽王』這個呂后絕不願提及的人名,毋庸置疑,是要為趙幽王的事,正式畫上句號了。
嗡時之間,眾人都趕忙做出推杯換盞的模樣,實際上,手中酒樽卻是空空如也。
除代王劉恆,還仍舊沉浸在『一人我飲酒醉』的表演之中外,其餘人,都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了劉弘即將出口的最終定論之上。
就見劉弘略有些搖晃著站起身,負手長嘆一口氣,便有些懷古傷今道:「夕太祖高皇帝之時,吾劉氏宗親人丁繁盛,人傑層出不窮;賴宗室之力,高皇帝方得以剪除異姓而王者,以安關東之地。」
「而今,高皇帝諸子盡亡於呂氏亂臣之手,唯代王、淮南二人存於世;朕之昆季三人,亦不得已弄璋之年而封國家,以為朕之手足臂膀。」
「及至悼惠王一門,更是舉族謀逆,以欲奪高皇帝恩允先皇父之江山社稷;然朕卻尤患於宗親之稀,而不敢至法於賊眾···」
「可悲···可嘆···」
「若有宗親為助力,朕何患悼惠王諸賊?何俱齊王國祚易手,而天下物議沸騰?
說著,劉弘哀痛的張開雙手,似是在自問,又似是在質問上蒼:何以獨薄朕一人?
但這殿內,每一個耳朵還沒聾的人都清楚:劉弘嘴裡吐出的每一個字,都是說給他們聽的。
眾人正要再拜,就見劉弘目光中帶上了些許憐憫,望向一旁的劉遂:「呂祿竊居趙王之位,乃呂氏逆賊蠱惑太后,亂權所致,朕甚憫之。」
「然幽王之事,呂太后已有定論;朕為太后親孫,不敢不從。」
哀痛的說著,劉弘便搖搖晃晃著向劉遂稍一拜,甚至擠出了兩滴眼淚。
見此,劉遂再蠢,也知道劉弘的意思了。
「陛下萬莫如此;先王父行差就錯,負高皇帝恩澤在先,臣縱萬死,亦不敢懷有怨念···」
言罷,劉遂亦是擠出『悔恨』的眼淚,跪拜在了劉弘面前,肩背甚至隨著啜泣聲不時起伏。
劉弘卻是悵然起身,復有將雙手背負身後,滿是哀傷道:「呂太后即有命,趙國宗祠,朕不敢復歸於幽王之後嗣。」
「且夫趙,古今皆四戰之地,今更負衛戍邊牆,防備胡虜之責;朕不得已,只得以親弟王之。」
說著,劉弘便緩緩閉上了眼睛。
「悼惠王,乃高皇帝長子,朕先皇父孝惠皇帝長仲也;悼惠一門雖當誅,然齊國祚,朕不敢廢之。」
說著,劉弘便將哀傷的目光撒向面前,正匐地啜泣的劉遂。
「表兄可願即齊宗廟,以替朕督鎮關東,規壓諸侯邪?」
聽到這裡,劉遂的哭泣聲早已聽不出幾分是真,幾分是假。
只見劉遂抬起頭,涕泗橫流的對劉弘再一叩首。
「陛下大恩大德,臣···臣縱萬死,亦不敢有負陛下之恩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