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12章 君臣相惜(2/2)
如今的漢室,作為中央集權與諸侯分封並行的半中央集權政體,不可避免的擁有龐大的官僚體系。
光以關中而言,撇開百石以下的『無秩』,即編外臨時人員不談,光是在官場有名有姓,俸祿百石以上的官僚,就不下萬人!
若是算整個漢室天下,只怕這個數字會輕鬆超過五萬,並向著十萬這條線穩步靠近。
那作為一個新生代政權,整個漢室有多少人能咬文斷字,具備最基礎的文學素養?
——絕對不超過十萬!
甚至從歷史上,隨便一個學閥教出百十來個弟子,其名號就響徹天下,被稱之為『賢』來推斷,漢室此時的『文化人』,很有可能無法突破萬人大關。
也就是說:如今漢室的官僚,是比認字的人要多的···
或許到了六百石及以上的縣令一級,不大可能會出現『一縣之父母官是文盲』這樣,長吏不識字的現象;但百石、二百石左右的刀筆小吏,旁門佐吏、少吏不識字,在如今的漢室簡直習以為常。
在歷史上,哪怕是到了武帝後期,漢室在獨尊儒術後,民間文學得到高度發展數十年之後,一個能寫會讀,具備文學素養的官吏,也同樣是各方勢力爭取的香餑餑。
如此說來,劉弘心中萬般惱怒,卻仍舊沒有考慮官場大清洗,直接換一批官僚的原因,就顯而易見了——別說認字兒了,漢室已經缺人缺到孝順的人都拉來做官,出錢就能領走宮廷秘書的地步了!
在歷史上,漢室皇帝甚至曾將官員舉薦一項,列入了地方郡守關乎升官的年終考核之上!
在這種背景下,別說是血洗朝堂了,就連血洗一郡、一縣,劉弘也是要再三思慮,慎之又慎,能赦免就儘量不殺,能戴罪立功就儘量不罷官免爵。
甚至於即便到了非下手不可的地步,劉弘都很有可能出於人才保留的考慮,而『只誅首惡』。
這,便是漢室天子與後世君王相比,所要面臨的最嚴峻的問題:想要富國強兵,想要中央集權,卻苦於沒有足夠的文人基數,撐起龐大的官僚體系。
而這個問題也幾乎沒有第二種解決辦法——除了大力發展民間教育,以國家的角度插手大力發展文教事業,才有可能得到解決。
如今的漢室,還遠沒有到有閒情雅致,去發展文教的繁榮——對於肚子都吃不飽的內陸百姓,以及腦袋都不知道哪天搬了家的邊地百姓而言,讀書識字,還是太過於奢侈了些。
所以,在完成農業生產力發展,軍事實力大幅增長,直至大部分百姓能吃飽肚子,國家不用整天擔心外族入侵,內部諸侯王叛亂的歷史使命之前,面對官僚階級,劉弘只能通過妥協、拉攏,來勉強維持局面。
沒辦法,讀書人就那麼多,完全是賣方市場;劉弘就算想撤換,也完全沒有備用人選。
將心中的憋悶勉強壓制下來,宴會也已逐漸進入正題;眾人交談的內容,也同『吃了嗎』『家裡還好麼』這樣虛偽的客套,逐漸開展到了嚴肅的政治範疇。
令勉也是在大致完成本職工作之後姍姍來遲,告罪罰酒過後走入席位,正襟危坐,似是對劉弘的意圖早有意料。
稍出一口氣,劉弘不輕不重的將手中酒樽放回御案,將殿內眾人的注意力都集中過來。
「今日宮宴,乃朕即征於外,故於諸公卿曹共聚,以述君臣之誼,暫做別離之意。」
以略帶些蕭瑟的語氣做過開場白,劉弘便直入正題,將自己離開長安之後,朝堂事務的諸般安排吩咐下去。
而早在劉弘放下手中酒樽的那一刻,已經逐漸從省御衛抽身,只負責吸引外朝火力的王忠,已是將殿內無關人等驅退。
「朕此番御駕親征,所圖者,諸公當有知曉。」
作為當朝三公九卿,又同時身為皇黨一系最核心的人員,與會眾人對劉弘地計劃自是有大致了解。
即便是吳公、陳濞等『外圍』成員,也對自己在此計劃中的職責有大致了解。
「朕此離長安,時日未定;許旬月而還,又許數旬半載,方得以轉圜;此間,賊子眾必當有所動。」
說著,劉弘地目光就從大致的方向,具體到了每一個人身上。
「朕離長安,郎中令、衛將軍當謹記:萬不可教賊子聚眾入宮;一應國政,皆由右相稟與太后知,後由諸公共議而定。」
「尤以衛將軍之責為甚!」
說到這裡,劉弘地目光就鎖定在了因首倡尊立之功,而被加衛將軍銜,肩負長樂宮防務的田叔:「賊子若圖謀少府錢糧財物,卿可自斟;必要之時,賊子之舉未過甚,未圖謀兵械者,卿可由賊子之意。」
「然長樂之安危,系宗廟社稷之安危;勿問何由,卿萬不可教賊子入得長樂!」
「朕歸之日,若聽聞賊子得入長樂,卿莫怪朕不顧君臣情份!」
說到長樂宮時,劉弘地面容陡然一肅,望向田叔的目光滿是莊重。
作為太后張嫣的居所,說長樂宮身系江山安危,是一點都不誇張的。
蓋因為漢太后,是具備理論上的廢、立之權的!
一但張嫣落到陳平等人手中,並在逼迫之下『廢』掉劉弘地皇位,那孤軍在外,又失去皇帝身份的劉弘,就要真的成為『偽帝呂弘』了。
體味到劉弘目光中的慎重,田叔自也是正身一拜:「臣必不敢負陛下所託!」
對于田叔,劉弘還是放心的。
撇開田叔的官職,以及與劉弘地關係不說,光是『故宣平侯門客』的身份,就使得田叔必然會不惜一切代價,保障宣平侯張敖之女張嫣的安危。
將最關心的一點交代下去,劉弘又向郎中令令勉,以及廷尉吳公簡單做下交代。
在離開之後,任何地方都可以不管,但未央、長樂兩宮,安門內的高廟,以及長安城南的社稷,絕對不可以收到破壞,甚至是闖入。
任何試圖進入上述場所的,吳公都可以第一時間緝拿,待劉弘歸來再做處置;必要時,甚至可以在請示過太后張嫣過後直接處置!
奉常、宗正則做好在京勛貴、宗室的思想穩定工作,以避免關鍵時刻,跳出來幾個腦子短路的貴族,跟遠在簫關附近的劉弘唱反調。
至於衛尉,其職責就沒那麼重了——秦牧不在,老蟲達身體狀況無法支撐不說,衛尉掌控下的強弩都尉,已經只剩下原南軍那數百遺卒,以及不到兩千的故飛狐武卒了。
劉弘給衛尉下達的任務很簡單:當事情發展到最不可預料的地步時,確保未央宮不失。
將諸般安排布置下去,劉弘卻絲毫沒有輕鬆下來的感覺,反倒是想要再多做些交代;但左思右想,又實在想不起來還有什麼可以說的。
看出劉弘的緊張情緒之後,御史大夫張蒼戰出身,領著眾人莊嚴一拜:「陛下之令,臣等萬死不辭;若事有不測,臣等便於未央宮牆彎弓以待。」
「陛下一日不歸,臣等便一日不敢弓刃歸庫!」
看著殿內眾人堅定地目光,以及信誓旦旦的承諾,劉弘終是長出一口氣,同樣莊重的躬身一拜。
在重諾甚於一切的漢室,這樣的承諾,比任何合約都具備更高的可靠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