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05章 君相兩爭(2/2)
「臣以為,陛下所言雖有理,卻略有不當之處。」
審食其一語,頓時惹得殿內忠臣紛紛側目,就連在左側朝拜最前方閉目養神,和此事毫無干聯的梁王劉恆,都是忍不住回過頭,看了審食其一眼。
就見審食其再一拜,旋即無視劉弘陰沉若水的面色,徑直道:「皇帝太傅潁陰侯灌嬰,乃太祖高皇帝所封之開國元勛,後又多有武勛,先搓齊哀王之不軌,後止悼惠諸子之亂,於情於理,當可承太尉之重!」
聽到這裡,劉弘地臉已經徹底黑了下去。
——審食其,居然跟灌嬰混到一起去了!
「怪不得功侯元勛愈髮式微。」
「領頭的是這樣的蠢貨,能不式微就怪了!」
咬牙切齒的自語著,劉弘語氣中便帶上了一絲寒意。
「朕欲血高皇帝白登之恥、冒頓國書遮羞呂太后之辱,故以潁陰侯教朕以兵法軍陣,以備將來!」
只一句駁斥,劉弘便拒絕了審食其的提議。
如今朝堂局勢三分,外朝強盛,外戚、功侯式微,劉弘也確實有心拉功侯勛臣一把,以權衡外朝愈發鼎盛的威勢。
但這絕不意味著劉弘,會允許有政治劣跡的灌嬰,重新回到權力中樞!
更何況罷設太尉,絕不是因為什麼『沒有合適的人選』,而是劉弘出於政治,出於政權安穩的考慮,而擬定的長期國策。
但看起來,審食其卻並沒有因為灌嬰失去候選資格,而放棄自己的意圖。
「既如此,臣再舉博陽侯陳濞。」
「博陽侯亦高皇帝所恩封之功臣,允文允武,當可任之以為太尉。」
聞言,劉弘依舊是那副陰沉面向。
「朕說了,朕欲血先祖之恥,執狄酋之首獻於高廟!」
「太僕掌天下馬政,於朕所欲立之騎軍大有裨益,太僕一職,非博陽侯不可勝任。」
說到這裡,劉弘地語調中,已經帶上了一絲怒火。
可即便如此,審食其依舊是提出了自己的第三個人選。
「陛下!」
「太祖高皇帝制:太尉掌天下兵馬,以鎮天下不臣,今陛下如此作為,於太祖高皇帝之遺志,斷不相符啊~」
「陛下~」
看著審食其聲淚俱下的再度跪倒在地,劉弘的耐心,已經光速趨近於零。
「呵,作為···」
「既朕之作為,不入辟陽侯之眼,那辟陽侯不妨教朕:該當若何,方不違高皇帝祖制?」
——劉弘無論如何都沒有想到,在後世臭名昭著的『祖制一詞』,居然是從審食其嘴裡第一個冒出來的!
回想起半年前,陳平周勃俱在、劉弘為了撐起張-呂外戚,以抗衡陳周等人,方與張嫣扶審食其為相的日子,劉弘不由覺得,自己這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而劉弘這一句反問,幾乎是以最為嚴厲的口吻,甚至隱隱有些咬牙切齒間說出。
尋常臣子被這麼駁斥一番,自然是該誠惶誠恐的脫帽謝罪,而後退回朝班了。
但審食其的韌性,讓劉弘深刻的意識到:在皇權面前,相權究竟可以頑強到什麼地步。
「陛下既問,臣自當有所答。」
就見審食其面上毫無意識,仿佛劉弘真的是在詢問他意見般,稍一思慮,便開口道:「臣以為,棘蒲侯柴武,功勳卓著,當可任太尉之責!」
言罷,審食其便滿是莊嚴一拜:「臣請陛下,三思!」
見審食其依舊不肯死心,劉弘終是冷笑著站起身,怒極反笑起來。
「被朕逼到如此地步,竟然開始打起柴武的主意了嗎···」
腹誹著站起身,緩緩來到御階邊沿,劉弘意味深長的注視了審食其片刻,便稍整面色,饒有興致的望向右側朝班,正躬身而立的柴武。
「蒙丞相諫舉,棘蒲侯不該道謝一番,以謝辟陽侯知遇之恩?」
說話間,劉弘地面色依舊是人畜無害,語調也是親和中帶著一絲調侃。
但只一個『辟陽侯』的稱呼,就足以道明一切——此時的劉弘,已經是怒道不想以『丞相』,作為審食其的稱呼代詞了!
而劉弘話里的深意,柴武也明顯聽出來了。
「臣,遵旨。」
低頭一拜,柴武便走出朝班,來到了審食其身旁:「丞相美意,老夫心領。」
「然陛下既命老夫謝丞相之舉,老夫自無不從之禮···」
言罷,柴武頗有些失禮的一拂袖,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只能說:中華文化,博大精深~
謝字,自然有『感謝』的字面意思,但在古漢語中,卻也有著『謝絕』『拒絕』的意思。
而劉弘地一語雙關,即沒有讓自己陷入『強摁牛頭喝水』的嫌疑,又讓柴武成功『誤會』自己的意思,拒絕了審食其的恩遇。
就見劉弘苦笑著搖了搖頭,朗聲道:「大將軍何以至此?」
將『柴武誤會了朕』這件事坐視,劉弘便意有所指的問道:「朕聞俗諺曰:無欲為將,則不為善卒。」
「大將軍何以誤朕之意,拒丞相之舉?」
劉弘話音剛落,就見柴武再一拜,瓮聲瓮氣道:「啟稟陛下,臣不過一介粗鄙武夫,承蒙高皇帝恩封徹侯之爵、陛下任以為大將軍,以然知足,不復有他念。」
說到這裡,就見柴武滿是不忿的回過頭,朝審食其冷哼一聲,繼而道:「且臣雖鄙,亦曾隨太祖高皇帝馳騁天下,立得武勛。」
「雖不敢稱有功於江山社稷,然老臣亦有傲骨,言『辟陽侯之流,不足為臣子恩主』!」
義正言辭的在審食其的臉上胡一臉唾沫,柴武便滿是傲慢的抬起頭,對劉弘再一拜。
「今太尉空置,然臣已大將軍之職,亦可全理太尉之務。」
「故臣以為,太尉一職,斷無復設之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