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88章 墨翟之後(1/2)
作為目前,少府諸屬衙中專責鑄錢的部門,鑄錢監的規格,比專責鑄造武器軍械的諸冶監,以及負責織布的作室要小一些。
諸鑄錢監,顧名思義,是『各個負責鑄錢的部門』之意;而鑄錢部門之所以分為這麼多分支,便是因為如今,漢室通行貨幣混亂的緣故。
秦半兩、高祖三銖、呂后八銖自是不用說,民間其實還流傳著很多舊式錢幣。
在視察過程中,劉弘甚至看見了戰國刀幣的身影!
只能說,漢室如今的幣種,簡直是雜亂到了極致。
——刀幣既然出現在了少府鑄錢監,就意味著刀幣在民間,還是有一定的通行能力的!
這讓劉弘更加深刻地意識到:貨幣的統一,宜早不宜遲。
或許在後世人看來,市場上貨幣繁雜,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頂多就是各個幣種之間的換算複雜一些而已。
但沒有人知道:在秦始皇『書同文,車同軌行同倫,統一度量衡』的豐功偉績中,錢幣的統一,也成為了重要因素之一。
在戰國時,列國除了各有其俗、各有其文、各有其制外,還有一個讓秦始皇十分彆扭的點,就是列國各有其錢。
如鏟幣、刀幣、環錢等各式錢幣,其銅含量、重量乃至於形狀都各有不同,且只能在產地使用。
如趙之鏟幣,只有趙地百姓認;楚之刀幣,也只有楚人認可其為『錢』。
為了整合經濟秩序,為『統一度量衡』蓋上最重要的一塊磚,秦始皇才在統一天下之後,發行了普行天下的統一貨幣:秦半兩。
在秦半兩發行之前,各國之間的貿易往來都十分繁雜——要麼是以物換物,要麼,就是熔錢稱銅。
比如一個齊國商人,將齊國特產的齊紈帶到了趙國,卻得到了鏟幣為貨款,這個齊商無法判定自己是否吃虧,就只能把這些鏟幣熔煉,把其中的銅分離出來,再去判斷這些銅在齊地的價值。
至於以物易物,那就更麻煩了——各國物價不同,經濟繁榮程度不同,就連度量衡,都是南轅北轍。
如齊地盛產齊紈,秦則有蜀錦,但齊紈在齊國根本就不值錢,蜀錦卻是普行天下的『奢侈品』。
這種時候,齊商拿自己的齊紈,去交換秦商的蜀錦,就會遇到很大的麻煩。
——齊紈在齊地雖不值錢,但秦地卻沒有!
物以稀為貴,齊紈就應該在秦賣出高價!
但這個『高價』有多高,齊商心裡卻沒譜。
就算最後,雙方大致商議出了彼此都滿意的交還比例,也會出現問題。
如收到齊紈之後,暴躁的秦商很可能提刀找上那個齊商——不是說好一百尺嗎?
咋才給我八十尺?
這時,那個齊商只能委屈地說:這就是我們齊國的一百尺啊···
在度量衡被統一,且有了秦半兩之後,這樣的情況才不再發生。
現如今,漢室的貨幣混亂狀況,雖然還沒到秦統一天下時的地步,但光從方才那枚透著綠鏽的刀幣來看,漢室的問題,也沒比秦初好到哪裡去。
關中可能認可八銖錢多一些,但關東地區,可能還是以秦半兩錢為主要流通貨幣。
甚至在一些偏遠地區,很有可能還在使用刀幣這種極具戰國特色的貨幣。
這樣的狀況,將對漢室的發展帶來很大的阻礙。
遠的不說,就說幾年後,少府的糧食保護價政策推行到關東,就很有可能有一大批戰國刀幣出現,前來購買少府的米糧。
所以劉弘此番前來,第一個目的,就是鑄錢之事。
「如今少府存銅幾許?」
漫步走在一處鑄錢作坊內,劉弘一邊饒有興致的觀察著鑄錢的過程,一邊向田叔問道。
就見田叔面色陡然一慌,略有些遲疑道:「稟陛下,今少府之銅,近二十萬斤。」
聞言,劉弘卻沒有察覺出田叔的一樣,只暗自點了點頭,默默盤算起來。
與後世『一斤為十兩』的重量計算所不同,漢室的一斤,為十六兩。
而一兩,又等於二十四銖——秦之半兩錢,就是因為其重十二銖,才被稱之為半兩。
如此換算下來,一斤銅,就是三百八十四銖。
如果按照銅三鉛七的比例鑄錢,一斤銅,就能得到一千二百八十枚五銖錢。
而五銖錢面值為五錢,一千二百八十枚,就等於六千四百錢。
即:一斤銅所鑄造出的五銖錢,能有六千四百錢。
即便算上火耗等意外因素,也至少能有六千錢。
如此算來,二十萬斤銅,能鑄造出來的五銖錢,就應該是十二萬萬···
「還是不夠啊···」
十二萬萬錢,能收回來的糧米還不到兩千萬石!
而如今關中,卻又二萬萬以上的糧米,沒有被少府收購。
光是為了完成此次秋收後的糧食收購,就需要起碼一百二十萬萬錢。
至於統一貨幣市場,沒有五百萬萬五銖錢流通,就想都別想!
「銅···」
現在的問題,還是銅。
銅之所以能在華夏成為經久不衰的通行貨幣,其最主要的一個原因,就是銅的保有量足夠稀少。
劉弘甚至很懷疑:如今天下流通的所有錢加在一起,所熔鑄出的銅,到底能不能滿足五銖錢統一貨幣市場的『一百萬萬枚』這個需求。
將此事暗自記下來,劉弘便對田叔吩咐道:「此事,少府可自決,於民廣購銅,亦或遣吏至關東購之,皆可。」
言罷,劉弘便來到了作坊外,又對田叔吩咐道:「新鑄之錢五銖暫罷,改鑄銅三鉛七之五銖,以為主爵都尉購糧之用。」
聞言,田叔頓時一愣,旋即趕忙拜道:「喏···」
在暗地裡,田叔卻是長出了一口氣。
——呼~
——還好不是來查看五銖錢的鑄造進度···
在接到劉弘地命令,按照銅鉛比例七比三的五銖錢之後,田叔就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
按這種比例鑄造而出的銅錢,實在是太脆了···
在後世,百姓測試銀元真假,通常是吹一下聽響聲;而此時,百姓判斷一枚銅錢質量的方式,就是把銅錢拿在手裡,試著用大拇指摁壓一下,看會不會斷裂。
如果很容易就斷裂,就意味著這個錢的厚度不夠,且鉛含量太高,成色不足。
但田叔卻是在截然相反的狀況下,遇到了同樣的問題——銅含量太高,錢也會很容易斷裂···
在過去這段時間,田叔可謂絞盡腦汁,甚至不惜去尋找民間的術士,就此事進行諮詢。
但得到的結果,卻是讓田叔感到身心俱疲···
對於新錢過脆、容易斷裂的問題,大多數方式給出的結論,都是鉛放太多了!
哪怕田叔將那枚黃到都有些發紅的銅錢拿出來,那些人都不願意相信,這枚錢的銅含量有七成。
——甚至有一個方術,說這枚錢是用『偽銅』所鑄!
無奈之下,田叔只能召集少府的鑄錢工匠們,就此事進行反覆研究,卻終歸沒有得出解決的辦法。
而五銖錢的鑄造,也就此停了下來···
方才,當上林苑令派人傳信,說陛下即將駕臨上林苑時,田叔差點沒一口氣背過去!
——對於漢官,尤其是達到九卿級別的高官而言,業務能力,或許已經不再是首要。
但對少府,業務能力卻永遠排在第一位!
少府的屬性,使得外朝對其抱有天然的敵意;在這種情況下,少府要想保證烏紗帽不掉,就必須緊跟皇帝的腳步。
對於未央宮傳出的每一個命令,少府都必須要使出十二分的力氣去完成,才能保證聖眷依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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