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63章 滎陽之戰(五)(2/2)
但劉章明白,西進這條路,可謂層層堅信;成功的概率,甚至不比當年,淮陰侯造反成功,上位稱帝大!
——大軍西進,第一個戰略阻攔就是洛陽!
作為歷經千百年滄桑的古都,洛陽城的防守強度,幾乎不會比長安城要遜色多少。
這還不是最主要的——洛陽一下,再往西,便是函谷關···
雖然劉章對劉則的建議,是『取下洛陽,進可攻函谷,退可守洛陽』,但實際上,劉章對函谷關,根本提不起絲毫『可取』的自信。
為今之際,只有拼盡全力,嘗試取下洛陽!
只要能把洛陽掌握在手裡,事情就還有轉圜的餘地。
最理想的狀況,甚至可能是長安朝堂遣使和談,齊軍得以撤回齊地···
強咬著牙,將腦海中的悲觀想法拋在腦後,劉章斂回心神,將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了劉將閭接下來的話語之上。
現在的齊軍,就像是一輛巨大的天啟坦克;但此刻,這輛坦克已經快沒油了···
在退路已決,只能一路向西的現在,要想順利抵達洛陽城下,這輛坦克,就必須把油加滿!
而方圓數十里乃至於百里之內,唯一可能有『加油站』存在的地方,就是此時齊營以南十里處,正嚴陣以待的滎陽。
對於二十萬大軍攻取滎陽,劉章本該抱有十成的把握;但如今齊軍將士們的狀態,卻將原本的『必然』化作了『未知』。
這種情況下,劉章迫切需要知道滎陽守軍的戰鬥力,戰鬥意志,從而做出更準確的判斷。
在劉章、劉則,以及一起從齊地舉兵的諸兄弟目光注視之下,劉將閭反覆組織著語言,終是無奈的放棄,將真相完整的擺在了眾人面前。
「此刻滎陽城牆之上,守卒當不下三萬之數!」
將這則略有些沉重的信息道出,劉將閭後續的話語,更是將帳內眾人推向了深淵。
「若以攻城之時所見,城內三萬守卒,當有戰卒近兩萬,青壯萬餘;然縱民夫青壯,亦頗具戰力,當多以壯卒充之。」
在漢室,每一個男子在十四歲之後,都要接受三年的軍事訓練。
這個政策,使得漢室的戰爭潛力,向『全民皆兵』的方向無限逼近。
所以在漢室,未滿十四歲的男子,就被稱之為『童』,意思是這個男子還沒長大,不能擔負戰鬥任務。
十四歲到十七歲之間的,則被稱之為『備』,備者,預備役也;屬於漢室絕對意義上的『未來儲備』,大多數情況下,也同樣不會上戰場。
十七歲,便是漢室男子法定的成年:男子十七而始傅。
滿了十七歲,男子就要開始承擔繳納農稅、口算、徭役,以及兵役等義務;但即便是法律意義上的成年,也無法使得這個年紀的男子被稱為『壯』。
——十七歲以上,二十歲以下的男子,在漢室,被稱為『傅』。
大概意思就是說:十七歲就始傅,屬於法律意義上的成年,但沒到二十歲,還是不算成人。
二十歲,才是漢室,乃至於古華夏絕大多數時期,所公認的男子成年年齡,即弱冠。
在滿二十歲後,男子會在家中長輩主持下接受『加冠之禮』;加冠過後,才屬於絕對意義上的成年人,才能被稱為『壯』。
籠統來說,二十歲以下的男子,也能被統稱為『未壯』。
就像劉弘的便宜老哥,在呂后面前說下的那句『吾未壯』,其意義就有兩種解釋:其一:我還不夠利害;其二,便是『我還沒有長大,沒有成年』。
而劉將閭將滎陽城內,或自願或被迫自願上城牆協防的民夫成為『壯卒』,其意味,遠比『壯年』要嚴峻。
童、備、傅、壯,都只是此時形容男子年紀的說法;而劉將閭形容滎陽城牆上的守軍,多加了一個『卒』字。
何謂卒?
——年紀在二十歲以上,並已經完成法律規定的兩年兵役,曾在邊地經歷過過一年邊防生活的退役軍人!
除此之外,還能被成為『卒』的,就只有邊地常備邊防部隊、長安中央南北兩軍、以及地方郡國的常備部隊。
——就連地方官府的『衙役』『緝盜』這種類似警察體系的人員,都不足以在漢室被稱為『卒』!
如此說來,劉將閭話中的意思,也就很明顯了:滎陽城內,有三萬軍人在防守!
其中淮陽郡的地方部隊將近兩萬,滎陽城內拉出的退役軍人一萬多!
從劉則毫無變化的面色可以看出,這個信息所蘊含的內涵,劉則並沒有真正體會到。
而劉章聞言,卻是徹底陷入沉思之中。
「竟如此棘手···」
劉章暗自自語間,劉將閭卻並未停止描述。
「今日攻城,吾盡屠軍中牛、馬,已養前營銳氣;然縱如此,不過半日之內,前營五千銳卒,損亦近千···」
「吾觀之,滎陽城牆之上,得床子弩者八;大黃弩近十。」
「余者,亦多善射多戰之卒也。」
言罷,劉將閭糾結許久,終是補上了一句:「大王,依臣之見,取滎陽,當非三兩日之功···」
聽到這裡,先前並沒有因劉將閭那句『壯卒』而感到不對勁的劉則,終於是在聽到『床子弩』之後,面色流露出一絲凝重。
「床子弩八···」
暗自呢喃著,劉則略有些心虛的望向身側的劉章:「朱虛侯以為,得床子弩,於吾大軍功奪滎陽事,阻者巨否?」
只見劉章微微搖了搖頭:「大王勿憂。」
「床子弩八具,一戰損吾大軍至多不過數百卒。」
「且床子弩極易損,多不堪數十射,且修護極難。」
「今日,左將軍率軍攻城,滎陽之床子弩已有多射;待明日,當不堪大用。」
說著,劉章不顧面色頓時回暖,大鬆一口氣的劉則,陷入憂慮之中。
如果劉將閭說的不假,那就意味著滎陽城內,此刻有足足三萬可戰之卒!
反觀齊軍,雖號稱『二十萬』,但實際戰鬥編制,不過五萬而已···
——這還沒算上今天,被劉將閭丟在滎陽城下的那千餘精銳!
作為軍事能力在合格線以上的人,劉章心裡十分清楚:戰爭,永遠不是勇敢者和勇敢者的全軍廝殺。
就拿此時的齊軍來說,足足二十萬人,但實際上,能在面對敵軍衝鋒時,將轉身逃跑的本能按捺住的,也就是那五萬軍卒而已。
而這五萬人之中,能在戰況不利時依舊英勇作戰,逆風也不輕言放棄的勇敢者,最多不超過五千。
至於其餘近二十萬人,順風時自然能浪的飛起;但一旦戰事焦灼甚至不利,打敗這二十萬人,很可能只需要一個人頭,乃至於一聲咆哮!
可以這麼說:只要最勇敢的五千人死光,那即便糧草充足,此時還號稱『二十萬』的齊軍,絕對會原地潰散!
反觀對方,三萬軍卒守城,卻並不會遇到這種『損失一沉就潰敗』的狀況。
——對於城牆之上的守軍而言,身後便是家園,便是家人!
哪怕申屠嘉從淮陽帶來的那一萬五千人,在戰況不利是逃跑,其餘那一萬出生於滎陽、生長於滎陽的本地士卒,也必然會與齊軍戰至最後一兵、一卒。
所以,此時雙方的兵力差距,並非表面上所呈現的這般。
思慮良久,劉章都沒能想出一個比攻取滎陽,更容易使大軍脫離困境的辦法。
「大王。」
只見劉章思慮良久,終是面色一肅:「滎陽,必須下之!」
說著,劉章甚至為大軍攻城,定下了最後期限。
「後日日暮,若大軍仍不得立於滎陽之內,那···」
話只說了一半,但劉章那後半句未盡之語,卻指向了一個極其荒誕,又必然會發生的狀況。
「棄營···」
在幾度飢餓的狀態下,大軍將士的戰鬥意志,最多最多,只能維持兩天!
如果後天晚上,大軍還沒能攻下滎陽,那回到營地之後,齊軍這二十餘萬將士,就再也不會有力氣,從營盤中走出了···
「朱虛侯之意,寡人知矣!」
義正言辭的一點頭,劉則便對劉章鄭重一拜。
「今大軍生死,盡於朱虛侯之手!」
「明日,寡人當至滎陽城下,親擂陣鼓,以助朱虛侯率軍先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