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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66章 友人贈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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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等看清『竹林』內,一位英俊儒士正端坐矮几前,不時輕酌一口籌中濁酒時,袁盎便定了定身,嚴肅的整理一番衣冠,便是搖一拱手。

「末學晚進盎,拜見申公!」

聽到這一生響亮的拜喏,饒是心中再不願,申培也只得是『趕忙』從筵席上起身,對『竹林』外的袁盎拱手一拜。

「袁令吏不必自謙,鄙人亦不敢當袁令吏以『公』稱之。」

客套一句,申培便帶著一副熱情的面容,手臂指向自己對面的矮几。

見此,袁盎也只好再一拜,才來到『竹林』中,在申培正對面的矮几前跪坐下來。

「貴客登門,然寒舍簡陋,若有招待不周之處,還請袁令吏莫怪···」

見申培依舊在和自己客套,袁盎淡而一笑,正要回應,卻聽申培面色古井無波的又給自己添了籌酒,便似是不經意道:「自太祖高皇帝時起,吾儒門便無有貴幸於朝者。」

「今袁令吏著儒衣行於魯地,卻頗有些蹊蹺。」

說著,申培被再一笑,似乎是在印證自己接下來的話沒有敵意。

「不知袁令吏師從何門,治詩邪?書也?」

申培一語,頓時惹得袁盎愣在原地,手中剛舉起的酒籌,也一時不知該送到嘴邊,還是放回案幾之上。

乍一聽上去,申培的話好像確實沒有什麼敵意,只是中規中矩的尋求袁盎的自我介紹而已。

但對於熟知儒家文化,對儒生之間的交流方式了如執掌的袁盎而言,申培這短短几句話,卻不亞於在自己臉上狠狠扇了幾巴掌!

別的不說,光一個『師從何門』,就足以讓袁盎無法維持表面上的淡定。

道理再簡單不過:如果是兩個名不見經傳的儒家青年士子,在互相的交流中問出一句『你老師是誰』,那自然是在互相了解。

但這話出自申培口中,那就徹底變了味兒了。

——當今天下,但凡有些見識的,誰不知道申培師從荀子門徒浮丘伯,乃楚元王劉交的同門師弟?

這句話從申培嘴裡問出來,就跟後世,一個清華或北大出身的大學僧,在同學聚會上問其他人:你們都哪兒畢業的?

這純粹就是磕磣人!

也就是儒家講究『君子不惡意中傷』,申培又是儒家有頭有臉的人物,方才的話才說的委婉了些。

若是放在一個心直口快的法家士子身上,或是心眼比針眼還小的縱橫家士子,保不齊要指著袁盎的鼻子罵一句:你特麼也有臉穿儒袍?

趕緊給老子脫了!

但作為一個楚國人,一個出身魯地的人,尤其還是一個對儒家有情感偏向、對儒家學說有一定研究的中央官員,袁盎的養氣功夫,自然不至於被這麼一句冷嘲弄破防。

呆滯片刻,袁盎便似是從思考中回過神,臉上再次掛上了那人畜無害的和善笑容。

「回申公問:盎無師、無門、無派,唯兒時啟蒙,得一老儒略授《禮》,不敢顯赫於公前。」

毫無隱瞞的給出一個答覆,袁盎便洒然抬起頭,目光和善的對上申培那審視中略帶些詫異的目光。

二人對視了至少十五息,申培都沒從袁盎的目光中,看出任何一絲說謊導致的心虛,亦或是慚愧帶來的羞憤。

就好似在申培這樣一個大儒面前,袁盎對自己的出身沒有絲毫自卑,描述起自己的過往,口吻卻像是在說別人。

「哼!」

「久聞劉氏深諱厚黑之術;漢庭之官佐,怕也是近朱者赤···」

暗地裡腹誹一聲,申培便不著痕跡的低下頭,作勢輕酌著籌中之酒,實則卻是極力調整著僵硬的面容。

不知過了多久,申培才結束了這次漫長的『品酒』過程,似是毫無異樣般抬起頭,冷不丁發出一問。

「袁令吏今日登府,乃公幹否?」

言罷,申培便稍一抬手,搶先道:「君子無中傷之舉,故鄙人有言在先。」

「今日,袁令吏若因私交而登門,鄙人自有良酒美糜以奉,便是袁令吏出身微鄙,鄙人亦當以禮相待。」

「若為公幹而登門,還請袁令吏略品薄酒,便西歸吧。」

說著,申培便似是真要逐客般起身,負手側對向袁盎。

「鄙人無官無爵,唯以祖傳薄田數頃行躬耕業;朝堂之事,鄙人無願與之,亦無出仕為官之念。」

言罷,申培便把頭一撇,給袁盎擺出了一副『自便』的架勢。

見申培這般模樣,袁盎總是心裡恨得牙根痒痒,面上卻依舊維持住那溫和的笑容。

「久聞申公清心寡欲,今日一見,晚輩受教。」

不著痕跡的一記馬匹遞過去,袁盎稍一拱手,面色便隨之一正。

「好叫申公知曉:晚輩今日登門,確奉陛下詔諭,同申公商《禮》傳延事。」

「此事,乃陛下同北平侯張蒼張公、及申公師浮丘公共商所定。」

只此一語,申培便已是有些維持不住『不食漢粟』的姿態,隱隱有些動搖起來。

就見袁盎繼續道:「歲初,陛下遣太中大夫陸賈出使南越,不料太中大夫收受南越王趙佗之獻,以擅恕趙佗稱帝謀逆之罪也!」

「申公縱治《詩》,亦當只《禮》之何物,知何為人臣所為也。」

「陸賈之所為,乃聖人言乎?乃《周禮》之訓乎?」

聽著袁盎接二連三的質問,申培終是忍不住回過身,語氣中滿是不忿和不甘。

「自非也。」

就見袁盎嗡時如一個咬到獵物喉管的惡狼般,剛忙上前。

「即非,陸賈自當伏法,而不從復得傳《禮》也。」

「然申公子始祖荀子授六經,乃授《禮》於陸賈一人;今陸賈獲罪即亡,申公莫欲《禮》學絕於世,徒使孔聖之學,斷於吾輩之手邪?」

說到這裡,申培已經是說不出任何一句拒絕的話,但那緊閉的眼睛,又絲毫看不出答應的架勢。

見此,袁盎終是長出一口氣。

——能做的都已經做了。

到了這一步,剩下的,就只能看申培能不能想通了···

如是想著,袁盎便最後補充了一句:「晚輩至曲阜十數日,每日登門,卻不得申公相見。」

「申公莫以為,晚輩乃俱使命未成,獲罪於陛下?」

說著,袁盎憤然搖了搖頭:「非也!」

「若非同儒門尚有些許恩情,不忍《禮》學絕於天下,吾又何棄長安之錦衣,至此貧寒之地,以受申公如此輕待?」

言罷,袁盎便憤然一拂袖,頭都不會的向院門走去。

走到院門,袁盎似是心有不甘般停下腳步,卻並未再開口,搖頭嘆息著踏出門檻,消失在了申培的視線範圍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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