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4、565節 冀州鼎出,呂文煥敗(2/2)
而箭矢耗盡的長寧軍,不得不退守本城。
城牆就是最後一道關隘了。
可以說,多年來元軍攻打上百次,長寧軍從未像這次這麼被動。這除了箭矢不足之外,和呂文煥也有關係。
呂文煥和其他元將不同。他根本不硬攻各處關隘,這是令善於山嶺作戰的蠻兵架設吊橋,四面攀登山崖,然後令漢軍拋射炸罐和石塊,掩護蠻兵。
竟是不發射一支羽箭給長寧軍。
如此一來,長寧軍的箭矢得不到絲毫補充,逐漸被消耗殆盡。
呂文煥可謂無所不用其極。他竟然根據地形,將一座座石岩當成戰船,在石岩上安裝七八丈長的拍杆,來拍擊關隘後的長寧軍,掩護蠻兵攀爬關隘,用特製的毒箭射殺長寧軍。
呂文煥還用蠻兵的秘法,夜裡在山林中找來一個個巨大的毒蜂巢,用紙糊上馬蜂出口。白天時再用拋石機拋射到長寧軍關隘。
一個個蜂巢落地開花,大量的毒蜂密密麻麻飛出,見人就蜇。蜀地的毒蜂大如拇指,毒性劇烈,毒針鋒利。一旦被蜇,輕則劇痛難忍,傷口潰爛,重則暈厥,甚至喪命。令長寧軍吃了很大的虧。
諸如此類戰術,層出不窮,令兵力處於絕對劣勢的長寧軍難以招架,不得不放棄一個個城外的據點,全面退回到城中。
凌霄城為何易守難攻?大半歸功於城外險要的石崖據點。這些拱衛城牆的據點一失,再攻打就容易的多。
呂文煥站在一處石岩上,仰望著不遠處的凌霄城,看著部下上萬大軍輪番蟻攻城牆,不由露出一絲笑容。
快半個月了。他不急不躁,按部就班步步為營的做水磨工夫,終於拔掉了拱衛凌霄城的外圍關隘。
凌霄城這隻刺蝟沒了刺,可以下口咬死了。
雖然這半個月折損了好幾千人馬,但比起取得的戰果,還是非常值得的。起碼,之前那麼多大將攻打凌霄城,從來沒有一次能拔掉城外的所有關隘。
他呂文煥做到了。
蠻兵們一個個披著輕便的藤甲,手戴特製的葛麻手套,腳下穿著鞋底帶刺的荊條鞋,嘴裡叼著刀,猿猴一般攀著山岩上的藤葛,盪鞦韆般從一個山崖跳到另一個山崖,四面八方的逼近凌霄城。
這些本事,就是蒙古兵看了也不得不佩服。
凌霄城內,所有人都一臉悲愴之意。
凌霄城,受不下去了!
羽箭已盡,就連石頭都用完了,八千兵馬傷亡了兩千餘人,人人精疲力盡。
呂文煥,真的太難對付了。
城守使易士英站在城頭,看著從四面八方的山崖上靠近的元軍,不由憤恨萬分。
長寧軍除了等敵人上來後肉搏,已經沒有其他手段了。雖然士氣戰意仍然如鐵,可軍器補充跟不上,終究無計可設。
「和韃子拼了!死戰不降!」一個將領大喝。
「死戰!」
「玉石俱焚!」
長寧軍將士們人人神色振奮,多年的浴血抗元讓戰鬥二字沉浸到他們的骨子裡,讓他們完全不知道懼怕。
只知道:戰!
就是三千多老弱婦孺,也攮臂高呼死戰。
「戰!」年僅七歲的小丫頭凌霄,也跟著大人們,稚氣十足的喊出一個戰字。
一個將領走到易士英的面前,雙手遞上一根箭,「舍人,這是元軍射上來的,上面綁的有書信。」
易士英冷哼一聲,打開一開,果然是那熟悉的,曾經讓他敬仰之人的字跡。
「士英吾弟,一別經年,而各歸曹劉,不勝唏噓也。人生之詭,英雄之悲,莫過此也……吾弟之節,如藕如竹,折而不毀,世人難及,萬中無一。然,趙宋早亡,天豈能一日無陽,人豈能一日無主乎?試問凌霄城為孰而守焉?
後主東降洛陽,而霍弋初不降。曰:『主上降魏,不知安危,人生於三,君親師也,是以不降。』
而得只司馬氏善待後主,霍弋始降之。曰:『國亡主降,死守無所,附而降之,乃忠也。』
今,宋國早亡,宋主瀛國公降元,做客大都。何異於後主降魏,做客洛陽也?
吾弟秉志多年,堅如鐵石,氣節如山,吾深感之。然,吾弟不如霍弋之忠也。主降臣不降,遑論忠乎!
而所謂盡人事聽天命,順也。大元今上雖北人,然天資明銳,恢宏廣大,法天象地,實乃不世出之聖天子也,是以德運在北,而正統悠歸……」
易士英懶得看完,就撕碎呂文煥的書信,罵道:「強詞奪理,恬不知恥!曹魏乃屬漢家,蒙元卻是夷狄,降魏降元怎可混為一談!此人竟然如此狡辯!可惡!」
呂文煥當年還是他的上官,可此時,易士英對這個自己曾經敬仰的官長卻視若糞土。
易士英將撕碎的書信一揚,喝道:「傳令,準備白刃殺敵,死戰不退!玉石俱焚,就在今日!」
「殺!」
長寧軍戰意似鐵,吶喊聲震群峰,驚天動地。
呂文煥臉色有些難看的看著凌霄城,令旗一揮,下達了最後攻城的軍令。
易士英啊易士英,既然你如此冥頑不靈,不識抬舉,那也別怪俺無情了。
這是你逼俺,逼俺屠了凌霄城啊。
正在這時,忽然一個漢軍將領臉色難看的從山腰上爬上來,大聲喊道:「大帥,大帥!」
呂文煥一看,心裡咯噔一聲,迎上問道:「何事驚慌?」
那將領氣喘吁吁的指著山外,「有一支兵馬,突然從南邊而來,端了我軍的大營,斷了我軍的後路啊!」
什麼?!
呂文煥大驚失色,他用兵一向謹慎,此次進山帶了三萬大軍,留守大營的還有整整一萬,怎麼能輕易被敵軍端了營?
再說,這南邊不是雲南兵馬就是播州軍啊,不都是大元的兵馬?難道……
「哪裡的敵軍?看清楚了麼!」呂文煥穩住心神說道。
「回大帥!敵軍打著大元旗號,還不知道是哪方的兵馬!但最少有四五萬!」
呂文煥臉色難看到極點,「楊漢明反了。」
什麼?楊漢明反了?
呂文煥果然不是庸才,他一下子就猜出,多半是播州的楊漢明反了。
「大帥!如今我軍大營被端,出山的後路被斷,這可如何是好!」一個將領焦急的說道。
另一個將領也道:「倘若楊漢明和易士英里外夾擊,我軍……」
「慌什麼!」呂文煥喝道,「凌霄城已經是強弩之末,很快就能攻下!等攻下凌霄城,楊漢明的播州軍進山又如何?本帥就守著凌霄城,調集援軍圍堵,滅之易如反掌!傳令!繼續猛攻凌霄城!」
「傳令!分出五千兵馬,守住山後的斜口峽,別讓楊漢明進來。」
「傳令,派人翻山往北,飛報成都,調集本帥主力來援!哼,楊漢明既然造反,這次剛好一起剿滅。」
哪怕遭遇楊漢明造反,大營被端,呂文煥仍然鎮定自若,方寸不亂。
可呂文煥剛傳達完軍令,忽然附近山崖上的蠻兵就驚叫起來,與此同時,就殺聲震天。
然而喊殺聲不是從城頭傳來的,而是從攻城的蠻兵下面傳來的。
「怎麼回事?」呂文煥哪裡不知道出事了?
很快一個蠻兵將領就從前面一座石岩上爬下來,又沖向呂文煥所在的山崖,大聲喊道:「大帥,是僰兵!好多僰兵!他們從東邊山嶺繞過來,快要爬上來了!我軍已經有傷亡了!」
「混帳!」呂文煥再也忍不住的罵了一句蒙古人的粗口,「有多少僰兵!」
那蠻兵將領也急的在原地大跳,「看不清數,很多!估計有上萬人!大帥,僰兵比我們還會爬啊!撤吧!」
上萬人…
呂文煥腦子嗡的一下。一下子來了這麼多僰兵,那真的必須撤了。
這次本來就只統帶了四萬兵馬,一萬留守山外大營,三萬人進山圍剿。十多天打下來,又傷亡了五六千人,實際能戰者,不過兩萬多人。
剛才又派了五千兵馬回去守衛斜口峽堵住楊漢明,那此地不到兩萬人了。
現在又出現上萬僰兵,凌霄城城還有數千敵軍,山外還有數萬敵軍。
必須撤了。
「傳令!撤兵!」呂文煥萬般無奈之下,只能下達撤兵的軍令。
將近半個月的努力,白費了。還白白折損這麼多兵馬。
可是現在就算撤兵,也不容易了。
「援軍來了!」易士英看到元軍和突然從山腳攀爬上來的兵馬激戰,立刻大喜過望。
「出城!殺!」
五千多長寧軍蜂擁著衝出城門,跳上城外的石岩山坡,衝殺元軍。
僰兵此時已經占領了斷頸岩這個最重要的位置,源源不斷的上來,憑藉著極其擅長山崖作戰的本事,剿殺元軍。
在這樣的地形作戰,別說漢奸軍了,就是蠻兵也不是對手,被更加兇悍野蠻的僰兵殺的節節後退,屍體下餃子般跌落下去,悽厲的慘叫迴蕩在山谷。
而長寧軍一出城衝殺,原本四面圍攻的元軍頓時潰敗,無時不刻都有大量的元軍驚慌之下被長寧軍和僰兵殺死。
「不要亂!跟俺來!」
「傳令!鳴金!讓將士們匯集道鯽魚嘴!」
呂文煥看到元軍節節敗退,仍然沒有驚慌失措,而是傳令撤到鯉魚嘴。
敗退無計的元軍如同抓住救命稻草,紛紛捨棄戰場,艱難的在石岩間爬上爬下,撤往鯉魚嘴。
僰兵本來就是僱傭兵,他們可不願意緊追不捨,只是追殺了一陣,就不追了。
等長寧軍追到山腰,呂文煥已經率領七八千殘兵匯集到鯉魚嘴。
易士英不敢下令追擊。因為僰兵雖然是援軍,卻來歷不明,他害怕自己率軍追擊,僰兵乘虛占據凌霄城。
呂文煥親自率領殘兵在山中七彎八拐,一路急行數十里,直到過了一條湍急的河流,這才下令拆掉橋,休息片刻。
「大帥,喝口水吧。」一個蠻兵將領親自去河裡打了點水,敬獻給呂文煥。其他漢兵蠻兵都是趴在河邊喝水,大口喘息。
呂文煥喝了口水,苦笑道:「想不到,本帥竟有今日之敗。」
一個漢軍將領怒道:「這都怪楊漢明這個反賊!還有那僰人!」
蠻兵將領道:「大帥,末將聽說僰王貪財,是不是被重金收買了?真是可惡!」
呂文煥目光陰沉,點頭道:「這是明擺著的事。不然僰王為何要替反賊打仗?沒道理。」
他決定,一定滅了那什麼狗屁僰王。一個小小的山蠻首領,也敢稱王,還敢為了錢財對大元天兵動手,真是活膩了。
「此敗之責,皆在本帥。楊漢明突然造反,僰王突然出兵,這雖是意料之外,但說到底還是本帥大意。」呂文煥很乾脆的將責任全部攬過來。
蠻兵將領道:「大帥無憂。成都還有八萬大軍,以大帥之能,滅楊漢明是牛刀殺雞。」
呂文煥忍不住搖頭,「你們難道就沒想過,楊漢明為何突然造反?他是自己造反呢,還是背後有人?以本帥看,他必定是背後有人。」
眾將聽了,都覺得的確如此,要說楊漢明敢自己造反,他們不信。
呂文煥繼續道:「楊漢明背後之人,多半就是李洛!」
我心如磐石,必不負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