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4、615節 違抗王命,這不是找死麼?(2/2)
「如今老夫已經是唐國之臣。無論家宅內外,提到唐王,不可再直呼其名,不然傳到唐王耳中,那就是不敬之罪。你們都明白了麼?」李簽上來就叮囑道。
所謂禍從口出。要是家中誰說出李洛云云,一旦被人告發就完了。
李若愚道:「父君放心,這點分寸我們還是有的。」
李簡也說道:「眼下今非昔比。你們在外,一定要小心謹慎,低調行事。李氏,再也經不起折騰了。」
李知易等人道:「叔父所言極是,當是如此。」
李簽嘆息道:「家中大變,也只能如此了。好在老夫還得了一個三品參議,官身還在,也沒人敢欺負我們。」
「你們幾個雖然官職沒了,但還可以考科舉。以你們的才學,到時不怕沒有官做。倘若大王真得了天下,我等也能水漲船高。切記,既然已為唐人,就不要在三心二意。」
李蕙質也道:「父君說的是。女兒在臨安多日,聽坊間議論,唐王和王后有聖王聖母之名。觀唐王施政之風,極為務實,對百姓太過仁慈。女兒認為,只有照著這個法子做,我們才有出頭的機會。」
「還有,唐國吏治與歷代不同,行賄受賄不但是重罪,還會身敗名裂,禍及家人,被稱為害官,失貞…總之,風險極大。」
她這話,當然是提醒父親李簽的,怕他收受賄賂。
唐國不但吏治嚴苛,就是民間,一旦因為利益關係送禮,也會被定義為失貞,無道。一旦被告發,禮物歸告發者所有。送禮人和收禮人並在街頭示眾,貼上白紙,寫上失貞無道某某字樣。
一旦禮物過重,送禮此數過多,還會取消唐國國籍,貶為奴隸。理由是,失貞無恥者,不配為華夏子民。
之前臨安一個布商,因為送禮給各大布店,結果被告發,貶為奴隸。
還有戶人家,因為給學堂先生送禮,被遊街示眾。
據說,還有人奏請唐王,禁絕嫁妝和彩禮。
李蕙質把這些一一說出來,李簽等人良久不語。
「吏治苛刻說的過去。可民間也管,真是太苛刻了。」金氏搖頭,「唐王和王后如此做,百姓沒有怨言麼?」
李簽搖搖頭,「你們錯了。此舉看此苛刻到不近人情,其實卻是大道理。這個大道理便是:公正!」
「你們想,學生和先生送禮在高麗是常事。結果就是,先生不再公正。送禮的照顧學業,那沒錢送禮的呢?師徒之誼,何在?」
「這樣一來,就成了風氣,每個學生都送禮,看誰送得多。那麼好的苗子就可能被埋沒,影響國家人才大計啊。而且這樣的學生,自小就懂得行賄,長大之後做了官呢?」
「還有商人送禮,看似和朝廷無關,卻事關重大。長此以往,朝廷採購,民間買賣,參與的商人都是以禮開道,貨物賣的好不好,不是質量說了算,而是看誰會鑽營取巧。」
「天下財物,不可能因為送來送去而增加。卻為此耗費很多精力,讓人做事以鑽營為先。踏實做事的少了,天下財物就少了。從大局看,人人皆受其害。以至於送禮為常,不送為怪。公正大損,民心浮躁也。」
李簡點頭:「兄長所言極是。看似不近人情,近乎荒謬,實則高明至極。這一招,是污送禮之名,先讓人不敢,再讓人不恥。送禮者下賤,收禮者也下賤,這風氣就剎住了。」
李簽笑道:「民間風氣一肅,官場也就肅然。自古吏治之難,不在朝堂,而在江湖也!吏治之敗壞,皆由民風而起。唐王整肅民間行賄之風,那是直指根本了。」
自古吏治之難,不在朝堂,而在江湖。倘若李洛聽到這句話,一定會為李簽點讚。
真的說到點子上了。
民風是什麼?
大氣候大環境。
世界各國,雖然皆有貪腐。可是程度輕重卻差別很大。這其中,民風是個極大的因素。
一個病人和學生都上杆子主動送紅包的風氣,賴誰?人人都有責任,沒有人無辜。
所以李洛和崔秀寧才要冒天下之大不韙,整肅民風,就從民間行賄入手。
兩人要妖魔化,污名化民間行賄。上古時期,沒有女子失貞可恥的說法。可現在有了這個風氣。
風氣是可以引導的,只要統治者有心,有智慧。
用來整肅民風的,就是納入道家的理教!
只要是行賄,不管官場還是民間,全部是無道,失貞,卑賤之舉。一旦戴上這些帽子,那就像戴上漢奸叛徒帽子一樣,身敗名裂。
這會被納入理教的約束範圍,納入道家教條,用宗教的力量來整肅之。
諷刺的是,李洛的命令一下,絕大部分人不但沒有怨言,還很歡喜。
因為終於有藉口不送禮了。
事實上,除了真正因為感情交情而饋贈之外,沒有任何人喜歡給別人送禮。
就是行賄者本人,也很討厭。
為了美化告密者,李洛以將告密者進行了美名化處理。一切告發不法之舉的,都冠以衛道者,名利雙收,鼓勵民間積極揭發檢舉之風。
金氏搖頭:「雖然有道理,可為何連彩禮嫁妝也要禁?未免太霸道了吧?」
李蕙質笑道:「大人,唐王並未同意禁絕嫁妝彩禮之請。只是坊間風聞,唐王有意改革婚嫁之禮,據說嫁妝彩禮將會分等級,將嫁妝彩禮固定起來。一旦超過,就按照逾制處置。百姓嫁娶負擔,或許會減輕很多。」
李簽等人根本不關心百姓負擔,卻覺得要是真的施行分級嫁妝彩禮,卻也能做到移風易俗。
民間嫁妝彩禮向來很重,攀比成風,造成很大負擔,也浪費了很多精力。
分級就簡單了。
你有錢無錢,等級不到,就只能要那幾種彩禮,只能出那幾種嫁妝。
逾制的罪名扣下來,哪個百姓受得了?
「唐王之心,不止一統天下啊!」李簽感覺很無力,「他還要改變天下!唐王若能成功,那就是始皇帝第二了!」
眾人聽了都是心中悚然。
不但想一統天下,還要改變天下!
…………
江南的六月,梅雨過後就一直驕陽似火。可田裡的稻穀也漸漸變黃,快要收割了。
被改為姑蘇郡的平江(蘇州)長洲縣,此時也有一半的水田風吹稻浪,看著很有幾分喜人。
雖然天氣炎熱,可是農夫們仍然來到地頭侍弄莊稼,看著快要收割的稻穀,喜上眉梢。
雖說因為耕牛急缺,導致只能種大半的田,可這是自己的田啊。自從大王起兵趕跑了韃子,鎮壓了豪族,他們就有了自己的田。
朝廷說,田都是大唐的,可歸他們種,可以一直種下去,只收取兩成田稅。這不就是自己的田麼?除此之外,不繳納任何稅收。就是之前的人頭稅,也不再繳納了。
據說叫攤丁入畝。
古往今來,沒聽說過這樣的德政。就算今年只能種大半田,也足夠吃了。
之前,聖王和聖母娘娘還賑濟流民,分發稻種和耕牛騾馬,讓他們不但有了自己種的田,還讓他們度過了難關。
他們很多人,都吃了聖王一年多的賑濟糧啊。
一年多!
硬是沒讓一個人餓死!
說起來簡直就是夢話,可的確如此。據說,聖王和聖母娘娘為了糧食,頭髮都急白了。
比起之前的趙官家,簡直好太多了。
至於韃子,那就更是不能比。
就連縣衙中的官人,也經常下鄉,怕他們的日子不好過。換了以前,幾輩子的人都沒聽過啊。
大王真是聖人降世,王后娘娘真是聖女菩薩啊。
天高地厚之恩!
等到耕牛以後多了,日子就會更好過。
這不,各地新修的道社,就算不是炎黃帝社,他們也往往為大王娘娘祈福。
可是,長洲縣的百姓也很苦惱。
真的很苦惱。
因為娶媳婦太難了。斷香火的太多了。。
前段日子,聖王下了《禁殺嬰令》,宣講的縣令官人告訴百姓,本縣的男女比例,已經達到三比一!(史實,但卻是明初的數據)
也就是說,本縣男子的數目,是女子的三倍!大唐男多女少最嚴重的地方,本縣排第三!
難怪那麼多人娶不上媳婦,這比例也太嚇人了。
可所有人都知道,這是個事實。平日裡都能見到,明顯就是男子很多,而女子很少。
原因麼,大家也都清楚,殘殺女嬰!
《禁殺嬰令》一公布,他們就忍不住想嚎啕大哭。
聖王說了,不能讓大唐男兒無女可娶,從今日起,凡是生女嬰者,可每年領取一塊銀元養育錢,一直領到五歲!
還說,凡是將來嫁女達到三人者,可免稅一年。
至於殺嬰的殘酷處罰,他們也就覺得可以接受了。
畢竟,誰願意殺害自己生下來的孩子?
日子慢慢好過起來,朝廷給了補貼,為何還要殺嬰呢?又不用再繳納人頭稅。
他們平均每戶二十畝田,只要年景不差有耕牛,一年兩季五十石糧食。扣除十石稅,還剩四十石,足夠養活十口人!
這還不算家裡女人養蠶織布的收入!
這種情況下還要殺嬰,那就是狼心狗肺了。
所以,腰斬再酷烈,也殺不到他們頭上,反正他們有了保障,也不會再干殺女嬰的事,造成男子無女可娶。
但是,在滸墅鄉古柏村,今日卻出現了很不諧的一幕。
「聽說了麼,王十三燒死了剛出生的女嬰!」一個村民指著一處屋子說道,恨恨將鋤頭往地上一頓,「聖王的旨意下來大半個月了,鄉公所村公所天天重複朝廷的命令,可他還敢幹!不怕王法麼!」
另一個村民說道:「這是王十三殺的第四個女嬰了,不生兒子不甘心啦!」
第三個村民嘆息道:「冤孽啊。王十三前三胎都是女子,被他溺水了。這第四個,他就不再淹死,而是要燒死。」
「你道為何?他說自己命背,連生幾個都是女子,是那女子陰魂不散,是水鬼,不怕水溺,這次就用火燒,看她下次還敢不敢來!」(史實)
有一個村民道:「古柏村一百多戶人家,一半人家打光棍!我好好一條漢子,年過三十也沒娘子!這怪誰!古柏村當年可是個鎮子,現在變成一個村了!」
「王十三燒死女嬰,就沒有人阻止麼?」這漢子怒道。
另一個村民道:「阻止?怎麼阻止?他是偷著燒的,等別人發現,孩子都燒成一團了。哎可憐吶!當年,我也溺死過一個閨女,要是當時不弄死,現在也快出嫁了。」
有人問:「王十三人呢?」
「人?早就被抓到村公所了,估計已經移交到鄉公所了!」
正在這時,忽然一個老漢衝過來,大喊道:「鄉親們,行行好,快去鄉公所幫十三求個情啊,他和他娘子,快要被送到縣衙了!」
此人是王十三的父親,王六。
然而他的話還沒落音,村正和治安使就手按唐刀大步走過來。
王六一見,頓時臉色慘變,「村正官人…」
村正是一個瘸了腿的退役銳士,可仍然帶著唐軍的銳氣。
「王六,你兒子殺嬰,你是知情人吧?」村正冷冷問道。
「村正官人,我…」他的確是知情人,還幫著放風,也知道朝廷的禁令,可終究存了僥倖之心。
「跟我走一趟吧,去鄉公所說話。」村正不假辭色的說道。
眾人一看就知道,王家完了。
違抗王命,那還有個好?
這不是找死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