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1、1012節 原來是她(2/2)
此時,他忽然發現,自家附近,竟然多了一個新院子,增加了一戶鄰居。
但他也沒有驚訝,哪個鄉親修了新院子,有什麼奇怪的?這幾年江南百姓的日子越過越好,盛世降到,沒有修新院子才奇怪。
路過這個院子時,他看到院子裡種滿了很多梅花,在大雪中嬌艷欲滴,分外美麗。
咦?
趙慶這次有點驚訝了。
雖然江南風光秀美,百姓也比較文雅一下,可是由於鄉下清苦慣了,農家倒是很少有人會在院子裡種植梅花,而是往往種菜。他的記憶中,也就是村正讀書人家中,或者家境比較富裕的人家,才會有閒情逸緻的種一院子花。
正在欣賞滿院子的雪中臘梅之時,忽然一個女子從屋裡出來,站在一簇梅花前,輕輕嗅著,臉上露出歡喜之色。
在看到這個女子的剎那間,趙慶就心生悸動。
這女子約莫十七八歲,正當妙齡。她身材玲瓏,神色婉約,五官秀美,兼之黑髮如雲,膚如白雪,端的是一個惹人憐愛的嬌俏小娘子。
而此時,女郎站在肆意開放的臘梅前,襯映著飛雪,即便她一副農家女子的衣裝,也顯出幾分清華的氣質。
此女,倒是有些熟悉啊。
同村女子,看著熟悉當然不奇怪。但是趙慶這種熟悉感卻很奇怪,仿佛他在其他地方見過此女,不是在村中,甚至不是在本縣。
到底在哪裡見過?
趙慶腳步放緩,不由陷入回憶中。
猛然間,他想起來。
雖然過去了幾年,但他還是想起來這個女子是誰,雖然當時她還小,最多十二三歲。
那年,他跟隨聖駕出海收復瀛州。大軍抵定瀛州之後,帶回來很多女子。他當時,就是保護這些女子乘船西歸的人之一。
一個小姑娘在船上暈船,吐的七暈八素,看著實在可憐。他看到那小姑娘,想起自己的妹妹,實在看不過去,就去找船上的軍醫,來給她治療,還給她一塊糖果。那小姑娘和她的母親,還對自己千恩萬謝,一直鞠躬說什麼馬司馬司。
在船上好些天,他都能看到她們一家人。當時她們一家人似乎把自己當成了依靠,不敢離自己的視線太遠。
下船時,小姑娘還哭了,對自己鞠躬抹淚,嘰里咕嚕的說著聽不懂的話。
所以,他對那個小姑娘影響很深刻。他甚至記得,她的名字好像叫什麼菜子。
想不到,她們一家人,被安置到自己的老家,還和自己做了鄰居,天下怎麼會有如此巧的事?
趙慶似乎還有些不信。他眯著眼睛打量那個女子,這才肯定,就是那個叫什麼菜子的丫頭。
所謂女大十八變。可是這丫頭,眉眼之間還能認得出是她。
男人爍爍的目光很快就讓那女子感知到了,她抬起眼眸,看到一雙炯炯有神盯視自己的眼神,頓時嚇了一個激靈,趕緊頭一低,猶如一頭驚慌的小鹿般,轉身就往屋子裡走去。
然而,女郎的腳步很快就停下,慢慢的轉過身子,神色越來越驚訝。
「儂,儂是…」
她開口就是比較地道的姑蘇話,但是語調還是有些奇怪。
她的神色先是訝然和疑惑,但漸漸的變成驚喜。
「趙慶薩瑪!阿羅…趙慶薩瑪?」女子聲音激動的說道,目中滿是喜悅之色,她邁著雙腿跑出院子,就這麼徑直的跑到趙慶面前,微微揚起嬌俏的臉孔,「趙慶薩瑪!」
雖然來得江南好幾年了,她也學了一口流利的漢話,可是激動的時候,仍然不由自主的說起東瀛底層百姓常用的,也最廣泛的東瀛語。
「我是苦菜子!」她擔心他聽不懂,趕緊換了漢話,「我還記得你。」
她的眼睛笑的彎彎的,目中還有亮晶晶的淚光,「想不到,你從長安回來啦。我聽趙阿娘提起過你,但還不敢相信,真的是你。」
苦菜子說完,就深深鞠了一躬。
「某也想不到,你會在此處。」趙慶也有些高興。「某記得,你改名叫文菜了?」
「是。」苦菜子點頭,「如今叫文菜了。」她指指後面的院子,「我娘親嫁人了,這就是我們的新家。」
趙慶點點頭,「家主對你們好麼?」所謂家主,指的是苦菜子的繼父。
苦菜子甜甜一笑,「阿爹對我們很好。」
趙慶也能看得出來,她如今的日子不差,雖然是個典型的農家女,但面色紅潤,頭髮烏黑潤澤,應該這幾年沒有缺少吃食。
農家的日子,只要賦稅不重,有田可種,沒有災荒,日子還是過得去。
「外面雪大,你回屋吧,我要回去了。」趙慶對苦菜子點點頭,就往自己院子而去。
「是。」苦菜子在身後微微鞠躬,卻沒有馬上回屋,而是站在雪中,定定的看著趙慶走遠。
趙慶回到院門口,一條黑箭射來,正是他當年養的小黑。
即便趙慶走了好幾年,黑犬也記得主人。它嘴裡嗚咽著,耳朵垂下來,搖頭擺尾的圍著自己,顯得極為高興。
趙慶摸摸黑犬的頭,一步跨入院中,喊道:「爹,娘!兒回來了!」
屋子裡很快衝出四個人影,正是趙慶的父母和弟妹。
「爹!娘!」趙慶首先就跪拜下去,「不孝兒慶,拜見雙親!」
「兒啊!」
「阿兄!」
四人一起露出又驚又喜的神色,他們萬萬想不到,趙慶竟然趕在過年前回來了。
「兒啊!」趙母忍不住喜極而泣,她看著高大威武,一身武將氣派的兒子,激動的說不出來話來。
趙父也歡喜無限,不過到底沒有流淚。
「伊回來就好,回來就好!」趙父上前一把拉起兒子,「我兒快快起來,怎麼學的知禮了?」捶捶長子的健壯的身體,拿起那把黑鞘唐刀,「我兒是武士,金灣村還是獨一份,爹歡喜的很。」
已到弱冠之年的弟弟趙喜,上來一把抱住趙慶,「阿兄,伊可回來了!爹娘可是日日盼著!總算把你盼回來了!」
趙慶也狠狠在弟弟背上捶捶,「好得很,伊結實了不少!」
「阿兄…」年已十七的妹妹趙樂娘也泫然淚落,上前盈盈下拜。
就是農家女子,也是知禮節的。
「樂娘也成大姑娘了。」趙慶看到亭亭玉立的妹妹很是歡喜。
「好了,你阿兄回來,那是天大的喜事,伊不要流眼淚,不吉利!」趙父說道,拉起兒子的手,「走!進屋!」
趙慶其實不用問,就知道家中的日子比當年好多很多。從父母弟妹的氣色和穿著就能看出,自己家雖是農戶,卻不缺衣少食。
院子裡還養了雞鴨,不遠處還修了了豬圈。
這可是以前沒有過的。
也不光是自己家,甚至不光是本村本縣本縣。他一路從長安回來,路上經過很多城鎮村莊,到處都是一副生氣勃勃,祥和太平的樣子,連乞丐都很少見到。
他記得以前,就是古書富庶之地,也到處是流民和乞丐,鄉村的百姓幾乎個個面帶菜色,瘦弱不堪,神色愁苦。
可是如今,當初的一幕煙消雲散,恍如隔世。
這一切都是陛下的恩賜啊。
要不是陛下,天下還在韃子手中,鄉村還在豪強和保長甲主手中,百姓度日如年,哪裡有如今的安樂太平?
不過,看到父母頭上的白髮,以及明顯衰老了不少的容顏,趙慶也心中發酸。
趙慶進入屋子,剛好飯菜已經做好。他打眼一看,不但是白米飯,還有魚肉。
「伊回來的正好,雖說不是過年,今日竟有魚肉!」趙母笑道,對自己今日很捨得的用了魚肉而感到有先見之明。
看來,就算趙慶不回來,家中也能偶爾沾到葷腥了。
趙父甚至樂呵呵的拿出一壺酒。
在趙正的印象中,不知道多少年家裡沒有喝過酒了。
一家人滿心歡喜,其樂融融的圍著桌子坐下,就是那條黑,也老實不客氣的盤在每人一套陶食具,竟然是分食。
見到趙慶露出意思驚訝之色,趙父笑道:「伊數年未歸,不曉得村中改了不少規矩。」
他指指面前的陶盆,「官府倡導分食,說是同盤共餐不好,叫什麼…」
「不衛生。」趙慶笑道。
趙父一拍大腿,「對對,就是不衛生。說要是不衛生啊,一人生病,就全家容易生病。所以啊,鄉正村正就給大夥改了規矩。剛開始,頗不習慣。可日子久了,倒也覺得很好。起碼,沒有人和我搶菜了,哈哈!」
趙慶笑道:「這是好事。同盤共餐,大家一個菜盆吃菜,雖然顯得和氣,但要是一人染病,這病毒和細菌就會傳染。這也是為何一人得病,有時候全家得病的原因。」
「軍中那麼多人,也都是分餐而食,決不允許多人共用一盆菜,防範細菌病毒之舉,更是嚴格。」
趙家人也聽說過病毒和細菌,這些都是鄉村公所宣傳過的,所以聽了也不吃驚。
分餐制剛開始推行時,不少人還心中牴觸,覺得太過於麻煩。但是幾年推行下來,就慢慢習慣了。實際上所謂的麻煩,也就是每人一套餐具,洗碗麻煩而已。
但是慢慢的,人們也發現,分餐推行之後,一家人全部染病的例子就少了。
「喔唷,我的兒啊,吃飯為麼事帶著刀子啊。」趙母一邊給趙慶分餐,把最好的肉分給他,一邊嗔怪的指指兒子腰間的唐刀,「早知道伊當了武士官人,糧睡覺都能笑醒,可伊也不能吃飯掛著刀子!」
趙慶拍拍唐刀,「倒不是兒故意顯擺,只是而習慣了。軍中大家吃飯,都是佩刀,必要時還要拔刀切肉。再說,行軍打仗,吃飯就在野外,刀又放在哪裡呢?當然是隨時攜帶。」
趙慶的手很自然的扶住刀柄,「要能在緊急關頭,一息之間拔刀殺敵。」
他一握住刀柄,那種勃然欲發、拔刀而起的氣勢就油然而生。加上他腰背挺拔的如鍾坐姿,顯得很有幾分威嚴。
這真不是趙慶刻意如此,而是在軍中,在陸師學堂,在戰場上養成的氣質。
他早就不是那個淳樸的哦農家子弟了,他已經蛻變為大唐武士。
「好了好了。」趙母又是歡喜兒子變得與眾不同,又是嗔怪,「你的手,不要握住刀把子,伊這樣子,讓人怕怕的。」
「那兒就摘下刀。」趙慶呵呵一笑,還是將刀摘下來,掛在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