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亡命少年(2/2)
夏侯衡武技出色,可終究缺乏了臨敵應戰的經驗,在先前殿後之時就屢屢遭逢險境,全靠著伍叔全力護持才轉危為安,但伍叔身上也因而增添了數道傷口。
這一回,在灌木叢外的戰鬥中,伍叔為了營救夏侯衡,不惜以身代之,站好了護衛少主的最後一班崗。
夏侯衡用滿是污垢和血漬的手抹了一把臉,收起悲傷的情緒打量起了四周。
此時殘陽已然懸在地平線的遠處,再過不久便要徹底沉入黑暗,遠處的喊殺聲雖然零落,但斷斷續續一直沒有停下。
夏侯衡知道此處非久留之地,他把伍叔的衣著整理妥當,用水囊中僅有的水幫伍叔擦淨臉龐,然後撿起伍叔的刀,砍下幾叢灌木覆蓋在了伍叔的身上。
荊棘刺破了他的手心,但這些許的痛苦比起心中的痛來說簡直無足輕重,伍叔雖說是夏侯家的家將,但從小看著他長大,又時時護持著自己,感情非同一般。
一切處置妥當後,夏侯衡跪在這個護持自己到死的長輩面前,重重磕了幾個頭,然後放下最後一捧灌木,扯下衣襟把環刀綁在了身側,扶著大戟便往南而去。
此處離開濟水碼頭已然不太遠,夏侯衡心中掛念著父親,不知父親是否將大部隊安然帶回了封丘,所以他哪怕是冒著風險也得過去看一眼。
這一回沒了伍叔在旁提點,夏侯衡只得自己打起十二分的小心,時時刻刻注意躲開搜尋潰卒的河北軍,一邊還要在沿途的樹木上刻下標記,以免日後找不到掩藏伍叔的位置。
一開始夏侯衡還能聽到有零星的抵抗聲,但越往南走沿途的河北軍就越多,抵抗聲就越少。
好在天色漸暗,夏侯衡沿著濮水邊的灌木叢中間穿行而過,竟然沒有被發現。
在太陽即將沉入地平線之前,夏侯衡終於來到了濟水碼頭邊的那片小樹林。
按說離著碼頭越近,夏侯衡就應該感覺更安全,但此時的他心裡已經涼了半截,因為他看到官道上到處都是來來往往的河北軍。
河北軍雖然行色匆匆,但並不像是要去趕著打仗,明顯是局勢盡在掌握,讓夏侯衡心中的憂慮更重了幾分。
夏侯衡小心翼翼地鑽過樹林,找到一顆大樹攀爬而上往濟水邊上望去。
即便是夏侯衡已經在心中做好了最壞的設想,但雙目所見之下的情況還是比想像中的要更糟糕百倍。
放眼望去,官道兩邊密密麻麻的都是人,只是有的人站著,而有的人卻跪著。
跪著的無疑是兗州兵,他們神情沮喪,紛紛被綁縛著雙手一排排跪在道路兩旁。
站著的則是河北軍,他們正趾高氣昂地在道路兩旁巡梭,時不時還對兩旁的俘虜呵來斥去。
而遠處碼頭上的情形更是怵目驚心,狹窄的棧橋上每隔幾步便有或仰或伏的屍體,碼頭邊上還有仍在冒黑煙的船隻,濟水上更是漂浮著一具具浮屍,簡直如同人間地獄般的景象。
面對如此悽慘的狀況,夏侯衡心中如有萬千把尖刀在攢刺,扎得他揪心不已。
他十分自責,認為是自己的疏忽導致浮橋被毀,從而影響到了全軍的士氣,影響到了父親的抉擇,乃至於有這一場大敗。
他覺得對不起為自己而死的伍叔,也對不起奮力拼殺的兗州將士們,更對不起親手將後路託付到自己手中的父親。
一想到父親,夏侯衡突然心頭一緊,他來來回回地觀察,看到了昔日曾在一塊兒飲宴的某些軍將,看到了父親手下的軍候,但最終也沒能在跪伏的人群中間看到父親的身影,讓他心中稍稍好受了一些。
從碼頭上的痕跡來看,不久之前這裡曾爆發過一場激烈的搏殺,雖然浮橋已毀,但仍有不少舟船被搶救出來,兗州兵定然是在碼頭上抵禦河北軍的攻擊,好掩護人順利撤走。
夏侯衡只能在心中不停假設著種種可能,期冀著父親已經安然返歸封丘城中,不然的話他還有什麼顏面回到家中面對母親,面對族中長輩。
就在夏侯衡自哀自怨之時,突然發現官道上行來了一支隊伍。
這支隊伍中每個人的神情都十分輕鬆雀躍,為首的一員大將極有威儀,每一個路途上的河北軍將士都會向他躬身施禮,而這員大將也笑著一一揮手回禮。
夏侯衡認得那個將領,正是這個紅袍黑甲,滿臉絡腮鬍子的將領一槍把文稷刺於馬下。
當時夏侯衡就在不遠之處,見軍中素有勇名的文將軍竟不是那員河北將領的一合之敵,心中亦是十分驚駭。
當時周遭的兗州兵俱都面如土色,而河北軍則歡呼如雷,當時那震天般響亮的聲音猶在耳旁。
而那面黑底白字,上書「討逆將軍顏」字樣的麾旗,亦成為了眾多兗州兵們心中的噩夢。
夏侯衡看著這個兗州兵最大的敵人,心中隱隱生出些許恨意,但更多的則是一股慷慨赴死之心。
夏侯衡還是個熱血少年,他簡單地以為只要解決了面前的顏良,便能夠挽回這場敗局,也能夠洗脫了他丟失浮橋的罪孽。
於是乎,夏侯衡捏了捏密纏蒯緱的刀柄,又緊了緊手中的長戟,等到顏良騎著戰馬經過他藏身的樹下時,縱身往下一躍,手中的長戟往顏良的脖頸要害處狠狠地刺去。
若是夏侯衡手中有一具弩機或許真能夠近距離一發命中,成為一個絕命的刺客,但問題是他沒有,只能選擇縱躍攻擊這種愚笨的法子。
當夏侯衡在樹上蹬踏借力與穿過枝葉發出的響聲就驚動了樹下的顏良,顏良雖然並未處於戰鬥狀態,但依舊時時保持著警惕之心,右手始終搭在騎槍之上,聽到異響毫不猶豫提起騎槍便往斜上方猛揮過去。
槍桿與戟鋒相擊發出清亮的響聲,夏侯衡借著魚躍之勢來勢洶洶,但顏良膂力強勁,雖是臨時應變亦有可觀,雙方竟戰了個平手。
夏侯衡借著這一盪之力在地面上穩穩站住,提起長戟便要再往顏良處衝去,但顏良卻借著反彈之力把馬帶開了兩步,冷眼看著這個突然冒出的刺客。
既然刺客已經現身,自然不消顏良親自動手,被突如其來變故驚嚇到的短兵近衛們已經在顏良身周圍了里三層外三層,更有好幾人前去圍攻刺客。
夏侯衡見一招失手,而四周的河北士卒已經圍攏過來,知道自己在所難逃,便豁出性命猛攻面前之敵。
有道是「一人必死,十人不能當」,夏侯衡既然生了死志,便如同一頭髮了狂的猛獸一般,只知進攻不知防禦,對於可能傷到自己肩臂等處的招數全然不顧,要與面前之敵以命相搏。
而顏良的短兵近衛們雖深恨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刺客,但沒有人願意與狀若瘋狗的夏侯衡拼命,一群人便圍著他游斗。
夏侯衡再如何狂勇,但雙拳難敵四手,何況身遭十餘個河北士卒的圍攻,就在他將將要被亂刀砍死之時,處於人群包圍之中的顏良卻喊道:「留他一命!抓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