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小學 (上)(2/2)
「即便不印千字文這種容易賣的書卷,將不同的書,都集中起來開印,成本也遠低於雕版。並且印得越多,越是節省。銅活字只需一套,雕版的話,卻是每頁書必須一板!」王翰的總結,也很精闢,斜眼看了看衛道,將話頭轉向他先前提出的問題。
衛道被他看得臉上發燙,本能地梗起脖子,低聲反駁,「我看未必!諸位都是讀書人中的翹楚,自然做什麼都一通百通。而尋常夥計,即便識字,從成千上萬的銅活字中,挑出幾百個來組成一篇,也得耗費一整天光陰。如此,看似節省了雕版的本錢,印一本書,花費的時間,卻成倍地增加!」
「綱經,此言差矣!」賀知章剛好放下了鏨刀走過來看熱鬧,聽了衛道的話,立刻笑著搖頭。
說罷,不顧年紀大,他自己快速走到車輪旁,輕輕轉動。沿著一根表面燙著拂菻字母「W」和漢字「烏」的車輻,將手指由內向外移動,最後落在一根表面燙著拂菻文「EI」和漢字「欸」的緯線上。在車輻與緯線交叉處右上方的凹槽內,找到了一個衛字。
隨即,又快速轉動車輪,以同樣的手法,找出了十幾個字,塞進了王之渙手指的青銅盒子裡。
張九齡快速給盒子中的銅活字表面塗色,王之渙笑呵呵地在白紙上蓋印。前後不過十幾個呼吸時間,一篇新文字卻已經躍然紙上。
「衛道,字綱經。年少好學,博聞強記。然天生愛與人爭辯,並終日以此為樂。有道士慧眼觀其魂魄,只見一門閂隱約於其腦後,……」琴律抿著嘴,將白紙上的文字一一朗讀。才讀了一半兒,就樂得直不起腰來。
再看衛道本人,被羞了個面紅耳赤。卻不敢跟身為長者的賀知章去抬槓,訕訕地拱起手,低聲說道:「世叔教訓的極是!晚輩的老毛病剛才又犯了。此物用來印書,的確遠比雕版方便。只是……」
習慣性地抬了一下,他隨即就意識到了自己又犯了老毛病,趕緊用手捂住嘴巴,連聲咳嗽,「咳咳,咳咳,咳咳……」
「只是什麼?」賀知章卻不肯輕易放過他,瞪圓了眼睛追問。
「只是,只是這車輻和緯線上的文字,又做何用?」衛道反應極快,果斷將話頭引向別處,「晚輩剛才看到,世叔是先沿著車輻找,然後又從內向外尋找緯線。應該是一種快速撿字的法門。不知世叔,可否能為晚輩解惑?」
「你倒是狡猾!」賀知章明知道他是在故意轉移話題,卻笑著瞪了他一眼,不再繼續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兒讓他難堪,「此物,名為轉輪撿字排。這車輻和緯線,乃是兩日來用昭和老夫共同所為。想法主要還是來自用昭,老夫不過在旁邊給他查缺補漏!作用,類似於前隋陸法言的韻書。但使用起來,卻簡單了許多。」(註:韻書,古代研究文字發音的專著,已經有了拼音的雛形。其中陸法言的《切韻》,在唐代流傳最廣。)
唯恐大夥聽不懂,故意留出了十幾個呼吸時間,他才又笑著緩緩補充,「用昭將文字,分為二十三聲,三十九韻。分別用銘刻於輻線與緯線之上。以同音文字和羅馬文簡化標記。聲與韻相切,便是一個字的本音。而老夫以為,此法並不能將我大唐所有文字涵蓋,所以增為二十八聲,四十二韻。以凹槽盛放同聲同韻之字,再以音調升降區別之,則可將大唐文字,涵蓋九成以上。剩餘一成不常用之字,則留待日後繼續酌情增補!」(註:現代漢語是二十三個聲母,古代漢語發音複雜,所以聲母和韻母會多一些。)
「如此,可就簡單太多了。只要識字,便能用得了這銅活字。」衛道聽得心悅誠服,在一旁連連點頭。然而,卻努力壓了又壓,才將自己想要說的後半截話,硬生生憋回了肚子裡。
「想說就說,只要你說得有道理!」賀知章見了,頓時覺得他好笑又可憐,又瞪了他一眼,主動放寬了對他的要求。
衛道立刻如蒙大赦,賠著笑臉追問,「晚輩,晚輩只是,只是不解,為何還要用這拂菻文字。我大唐的文字不是夠用麼?何必多浪費一份精力?」
「問得好!」賀知章笑了笑,嘉許地點頭,「老夫也曾經問過用昭。他說,拂菻文字,不是給你看的,而是給一個字都不識的蒙童看的,稱為簡韻!兒童開蒙之初,先學會了二十八聲,四十二韻,以後再看到文字,皆可用聲母和韻母標註,如此,無論讀還是記,都事半功倍!」
話音落下,喝彩聲立刻響徹整個大堂,「善,大善!早有此法,兒童開蒙,能少吃多少苦頭?!」
原來眾人開蒙之初,都是吃過大苦頭的。全憑著毅力過人,死記硬背,才將先生所教的文字讀音,給硬記了下來。但是大夥的族人之中,因為記性不好,或者毅力稍差而輟學者,每年都不知凡幾。若是早有一本簡韻,開蒙就會變得極為簡單,家族中的讀書人,也能在短短几年時間內,翻上數倍!
「怪不得用昭在請柬上說,有事情拜託我等去做!」衛道終於槓無可槓,拉起衣袖,躍躍欲試,「原來要用銅活字,填滿這轉輪上的凹槽,做天下第一印書神器。恰好衛某也學過幾天金石,不如從今天……」
「此事可不敢勞煩衛兄!」話才說了一半兒,卻已經被人從身後打斷。正接了最後兩位貴客,畢構和張說,陪著他們一起走進大堂的張潛。
四下看了看,張潛笑著向大夥拱手,「感謝各位蒞臨,寒舍今天蓬蓽生輝。今日請大夥來,一則是感謝諸位前一段時間殷勤探望和鼎力相助,二來,則是為了集所有人之力,共同編制一本《小學字典》,以為我大唐讀書人日常所用。至於這部轉輪活字印刷機和銅活字,只是為了印製《小學字典》所造,並不在今天的主題之內。」
「不在今天的主題之內?!」沒想到被大夥驚為神器的活字印刷機,居然只是個添頭,除了賀知章和張若虛兩個早就知情者之外,其餘所有客人,都驚得瞪圓了眼睛。特別是來得最遲的畢構和張說,望著金光閃閃的活字,再看看剛印出來的書頁,雙雙如墮雲霧。
「諸位不要著急,且看張某演示!」知道大夥需要時間理解自己的話,張潛也不著急給出解釋。而是帶著張說和畢構兩人,來到轉輪撿字排前,將剛才王翰、王之渙等演示過的排版印刷流程,從頭到尾再度演示了一遍。然後才又笑著說道:「既然根據聲和韻,即可拼出一個字的讀音。所以,張某便想集諸位之力,將天下文字,與其讀音、意思,一一對應起來,編纂成一本書,類似於《說文解字》,稱為字典。」(註:說文解字,是漢代的字典。)
故意停頓了幾個呼吸,以便眾人有時間去理解。他又繼續補充:「與《說文解字》不同,此書,以讀音,部首兩種方式來檢索文字。無論用那種方式檢索到文字,都可以查到這個字的基本意思。如此,人們在讀書時,看到一個生僻字,便可以根據其部首,先在字典上查到此字,明白其意思,再根據聲母韻母,拼出它的讀音。反之,在寫字之時,遇到某個字不會寫,也可根據這個字的讀音,在字典中找到它,進而學會如何去書寫,並理解其意。此書若成,今後全天下讀書人,皆不再為遇到生僻字無人可問,或者提筆忘字而煩惱。而參與編寫此書者,亦足以名傳千古!」
「善,大善!」
「此書若成,功德無量!」
「功德無量,這才是功德無量!用昭,你有心了!」
……
四下里,喝彩聲又響成了一片。包括畢構和張說,都激動得臉色發紅,鬍鬚上下亂顫。
特別是張說,先前還多少還有些擔心,將張潛這個墨家子弟引入朝堂,會不會鑄成大錯。而此刻,卻堅信,當日自己和畢構的堅持沒錯。張潛將來哪怕真的念念不忘其秦墨師門,就憑藉這本《小學字典》對儒家貢獻,也足以讓當日那些試圖打壓他的人汗顏。
只有衛道,雖然槓無可槓,卻仍然沒忘記高聲詢問:「用昭,字典就字典了,為何要在前面加上小學兩個字?」
「小學,是與大學相對而言。」張潛衝著他笑了笑,非常耐心地解釋,「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小學,則是為了開蒙,解惑,使人獲取最基本的學問,以更好地在世間立足。以我等當下之能,想要做一部包羅萬象的《大學字典》,實在是力有未逮。所以,先做一部《小學字典》,讓人讀書識字,知道字句的基本意思。古語云,不積跬步無以至千里。我等先從小學做起,若是他日,《小學字典》能風靡於天下,而我等學問皆有所成,再靜下心來耗十年之功,做一部《大學字典》,也不為遲!」
「善,大善!」聞聽此言,眾人沒等喝酒,心已經醉了。一個個摩拳擦掌,高聲叫好,恨不得現在就能開工。
而張潛,心情雖然也很激動,頭腦卻保持著最後的冷靜。
做一本《唐語大字典》,太難了,以他的能力和資歷,根本不可能推得動。而做一本簡單的,只用來查字和識字的小字典,卻容易得多。無論動用的資金,還是人力,都恰好還在他的職權範圍之內。
在另一個時空,啥書能比《新華字典》發行量更大啊?編纂一次能用五十年,年年重印,從來不用為銷路而發愁!
可以預見,小學字典一成,著作署年年入不敷出的情況,立刻就能得到扭轉。
而由此誕生並摸索成熟的活字印刷技術,更是能讓著作署年年都賺得盆滿缽圓。
至於王翰,王之渙和張旭等人,參與編纂完了《小學字典》之外,留在著作署任職,還不是順理成章的事情麼?即便再擅長挑刺的言官,恐怕都不能從雞蛋里挑出什麼骨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