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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新世界 (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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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馬車之內,陳設卻極為簡樸。只有一個橫案,兩張固定在車廂內的軟凳,和一張瑤琴而已。

因為車窗掛著厚厚的帘子,車廂內光線很暗,需要點起蠟燭,才能照清楚瑤琴的琴弦。然而,撫琴女子的眼睛,卻十分明亮,就像夜空中的兩顆寒星。

「請代崔某回復鎮國太平長公主,藥餌已經送出!」一改在張潛面前氣定神閒模樣,抬手抹了幾把臉上並不存在的汗水,禮部尚書崔湜喘息著向撫琴女子拱手。(註:鎮國太平公主,是李顯封給太平公主的號。)

「怎麼,以崔尚書之本事,對付區區一個年青人,還會累得筋疲力盡?」撫琴女子緩緩挪動套著長長甲套的手指,一邊讓琴弦發出高山流水般的聲響,一邊信口詢問。

「他可不是尋常年青人,崔某差點兒連宅子都沒送出去。而現在,呼——」長長發出一聲喘息,崔潛苦笑著補充,「宅子倒是逼著他收下了,卻很難說,誰欠了誰的人情。」

「怎麼?數千吊的宅院,居然打動不了他的心?」撫琴的手指停了停,琴聲隨即換了個調子,宛若瀟瀟秋雨。

「他可不是缺幾千吊銅錢的人!」崔湜緩緩活動自己的胳膊,以驅趕不斷上涌的疲憊,「他那個六神商行,說是一隻會下金蛋的雞,也不足為過。而崔某雖然今天送了他一棟價值兩千多吊的宅院,他當場回贈給崔某的點子,恐怕價值更多!」

「嗯?」琴聲漸轉急促,宛若雨打芭蕉,撫琴女子姣好的面孔上,緩緩湧上了幾分凝重,「是麼?此人倒是個聰明的,還懂得投桃報李!他回贈了你什麼點子,讓你如此心折?」

「不是心折,而是,而是沒想到,真的有人能夠點石成金!」崔湜半癱在車廂上,喘息著補充。

正準備將開發泥炭的前景如實相告,忽然間,又想起了對方背後之人,鎮國太平長公主那龐大的胃口,和博陵崔氏如今的真實情況,將已經到了嘴邊的話,又果斷咽回了肚子裡!

經過了武則天時代的反覆擠壓,昔日財雄勢大的博陵崔氏,早就像他所乘坐這輛馬車一樣,徒有其表了。族中嫡系子弟,憑藉官職和俸祿,還能勉強維持表面上的風光。而族中的旁支,僅靠著佃租和家族控制的生意,卻難免僧多粥少。

如果把今天張潛給他出的點子,完全匯報給太平公主,即便最後泥煤生意,依舊落回博陵崔氏之手,其中大部分收益,也得上繳到公主府中。而如果博陵崔氏自己來做,憑藉家族龐大的人力和眼下他本人在官場中的影響力,也許用不了十年,家族就會重現輝煌。

「砰!」琴聲戛然而止,卻是琴弦斷了,將撫琴者的手腕,抽出了一個細細的血口子。

而撫琴女子,卻絲毫不以為意。歪頭看著崔湜,柔聲追問:「說啊,怎麼不說了,究竟怎麼個點石成金法?」

「狸姑,你聽我說,眼下風靡長安的水爐子和火爐,都是出自此人之手。」崔湜楞了楞,迅速給出了和心中所想完全不同的答案。

「這個我當然知道,長公主也早就知道,還誇過他心思靈活!」撫琴的女子不滿地瞪了崔湜一眼,冷笑著撇嘴。

「眼下長安城中,凡是有頭有臉的人家,都在安裝水爐子。而小門小戶,用不起水爐子,卻也會安上一隻鐵火爐!他叫我眼睛不要只盯著長安,趁早派家人打造水爐子和火爐賣向外地。而我崔家名下剛好由幾處冶鐵爐,做這個極為方便,只需要花費很少的錢,就可以從軍器監買到完整的水爐子和火爐打造之法。」

「就這?也叫點石成金?」撫琴女子狸姑眼睛豎了起來,目光亮得宛若刀鋒。作為鎮國太平長公主身邊的心腹,她平素過手的錢,動輒以千吊計,實在看不出來,成本甚高,打造也頗為費事的水爐子和火爐,能有多少賺頭!

「你別看不起這個點子!」崔湜咧了下嘴,回答得愈發有氣無力。「水爐子和火爐,都遠比炭盆乾淨。還可以避免碳毒的危險。哪怕一套只賺十文二十文,全天下推起來,都是個極大的數字。」

「終究慢了些,沒三年五年見不到成效!」,那名為狸姑的女子聽了,卻搖頭而笑,很是看不起崔湜為了這點兒蠅頭小利,就失魂落魄,「不過作為家族生意,倒是個細水長流的買賣,只是動手需要趁早。」

「是啊!」崔湜心中的石頭轟然落地,立刻笑著點頭,「所以我準備今年就讓族人開始動手。越往北,冬天越長。博陵,涿州,薊州一帶,火爐大有可為。甚至高句麗和新羅,也可以試上一試。」

「那你儘管去試好了!」狸姑用手抹去腕子上的血珠,一邊低下頭去換琴弦,一邊繼續詢問,「他可答應你入股六神商行。」

「這個答應得很痛快,畢竟是在商言商的事情!」崔湜努力將身體坐直,笑著回應。

「天底下哪有那麼多在商言商?」狸姑撇了撇嘴,聲音忽然變得有些冰冷,「既然他答應了,就儘可能的多買一些,不惜任何代價。」

「當然會儘可能的多買一些!」崔湜將身體坐得更直,臉上的表情也忽然變得極為鄭重,「但我建議最好只是當做一樁尋常生意,在商言商。而不要試圖反客為,鵲巢鳩占。否則,我懷疑他會拼命。」

「就憑他?」狸姑笑著撇嘴,手指輕彈,指套如刀子般飛了出去,「哆」地一聲插在了崔湜耳畔的車廂板上,深入盈寸。「還有他拉上的那些股東?!段家敢真的為他出頭麼?另外兩家所謂的國公,有替他撐腰的本事麼?還有臨淄王,跟他交情有那麼深麼?」

「那倒是!」崔湜迅速側頭躲閃,然後苦笑著點頭。很顯然,已經對狸姑的行為見怪不怪。「不過,上次和尚堵他家的門之時,也覺得吃定了他,結果,至今慧范都沒弄清楚,那顆火流星是怎麼掉下來的!」

「砰!」剛剛換好的琴弦又斷了,狸姑抬起頭,看向崔湜的目光一片冰冷,「那你可查清楚了,他到底用了什麼妖法?他正當得意之時,難道就沒透出任何口風?」

「沒有!」崔湜想都不想,用力搖頭,「我跟他是第一次接觸,他不可能什麼都跟我說。他是秦墨子弟,想必用的是某些師門秘術,以前根本不為世人所知。就像火藥,世人天天喝酒,就沒有誰,能想到將酒多蒸上幾次,便能煉製出軍國重器!」

「倒也是!」狸姑皺著眉頭,反覆斟酌。最終,卻又低下頭,再度換上第三根琴弦。

「崔某以為,在弄清楚他到底用了什麼秘術之前,不宜跟他結仇。」唯恐對方不知道輕重,壞了太平公主的大事,崔湜猶豫了一下,壓低了聲音強調,「為了一個商行,就跟他結仇,不值得。更何況,聖上一直很器重他。」

「依你!」狸姑嘗試了幾次,終於將琴弦換好。繼續信手而彈,轉眼間,就讓「叮叮咚咚」的琴聲,壓住了兩人之間的說話聲,「你惜才了?我還是第一次,見你如此重視一個人。」

「何止是惜才。如果可能,崔某甚至想親自將他舉薦給長公主!」崔湜嘆了口氣,眼睛中流露出了許多遺憾。

「他這麼有本事?比你自己如何?」存心試探崔湜的真實想法,狸姑抿起紅唇,兩眼中流露出一絲嫵媚。

「你哪天自己去看看,就知道了!」崔湜沒有直接回答他的話,繼續搖頭而嘆,「也就是安樂公主那種瞎子,見了他之後,還會為了武延秀,跟他結怨!」

「安樂公主那個蠢貨,連自己的權力來自什麼地方,都不清楚,怎麼可能不瞎?!」狸姑翻了翻眼皮,對崔湜的話深表贊同。

隨即,又用手指在琴弦上一畫,聲音宛若裂帛,「你說不動他的六神商行,就不動!有他收下宅子這件事,已經足夠做文章了!早晚,他會親自走到鎮國長公主面前,求著長公主將商行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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