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光與暗(2/2)
而他們跟張潛之間,根本沒什麼矛盾。只是一方屬於儒家宿老,而另外一方,卻是墨家新銳!
「唉,如果能讓他將轟掉法壇那一招交出來就好了!」就在眾人都憂心忡忡之時,禮部尚書崔湜忽然手扶額頭,高聲感慨。
話音剛落,立刻引起了一片苦笑之聲。內圈端坐的所有大佬,都暫時停止了嘆息,相互對著搖頭。
無論張潛怎麼解釋,今天幾乎在場所有大佬,包括一直試圖阻止張潛參政的趙彥昭在內,都相信慧明和尚所建立的法壇,絕不是因為失火,或者天降流星所毀。他們其實都在懷疑,張潛手裡,有一個可以召喚流星,指哪砸哪的殺招。所以,他們當中的絕大部分,才對儒家未來在大唐的正統地位,更加的憂心忡忡。
和尚們會用虛妄的轉世福報之說騙人,會拉攏皇族為自己張目,會耍弄各種陰謀詭計。但是,和尚們的所有伎倆,卻都在他們的理解範圍,並且儒家對這些門道,其實也很擅長。而張潛被和尚們逼到絕路上之後所用的火流星,卻遠遠超過了他們的想像力!
「其實我等沒必要幫他遮掩。他如果真的有召喚火流星的秘法,不妨勸他獻給朝廷。屆時,哪怕老夫將禮部尚書的位置讓給他,老夫都心甘情願!」見大夥都光顧著苦笑,卻誰都不接自己的茬兒,禮部尚書崔湜心裡禁不住發虛,卻硬著頭皮補充。
「如果他不肯交出來呢,誰有本事去逼他?又拿什麼理由去追他!」實在有些受不了這位同僚的一廂情願,兵部尚書張說忽然嘆了口氣,幽幽地詢問。
登時,眾人全都面面相覷。
甭說大夥沒理由逼迫張潛交出師門絕技,即便有理由,甚至請到了聖旨撐腰,誰帶頭去承受他的怒火?一旦把他逼急了,「轟隆」一顆火流星砸下來,誰有本事能夠扛得住!
當然,為了一勞永逸地解決麻煩,大夥也可以擺下鴻門宴,騙張潛入內。然後再像呂后殺韓信那樣,將他擒拿殺害。只是,這樣做,卻有違在場大多數人的心性,也絕對不可能取得畢構,張說和賀知章三個的同意。
「用昭是個心地良善的,老夫如果豁出去死皮賴臉相求,也許可以讓他將師門秘技拱手相送。」見眾人被自己問得都久久不再說話,張說忽然又換了另外一種語氣,嘆息著補充,「若是用昭肯交出來,我這個軍器監正監,當然最為高興。今後我大唐健兒再征討四方,哪還用得到攻城車和投石機?人手發出一顆火流星,敵軍立刻灰飛煙滅。」
不待眾人笑出聲音,頓了頓,他又快速追問,「只是,用昭將此法交出來之後,若不是人人都能學會怎麼辦?若是學此秘法,還需要什麼生辰八字,命數血脈,今後我大唐選材之策,是不是也要跟著改上一改?」
後半句話,可是說到了最關鍵處,當即,令在場所有人,都宛如醍醐灌頂。
儒家之所以地位越來越穩固,最大原因其實在於。自漢武帝之後,無論科舉制,還是察舉制,選擇出來的人才通常都是儒家子弟中的佼佼者。其他諸子百家的門徒,幾乎沒有出頭的機會。
而如果今天大夥非要逼著張潛把召喚流星的絕技公之於眾,此絕技卻又需要特殊的血脈條件才能學習,那今後大唐的人才選拔辦法,就只能再增加一條,會不會發火流星了。
想到十幾年後,科舉不再考詩歌文章,亦不再考明經明算,而是一群年青人站在一起,比賽誰先召喚出來火流星,眾人就全都額頭冒汗。而張說,卻仍嫌對大夥的棒喝不夠,笑了笑,繼續說道:「如果此術人人可學,易學易用,恐怕後果更為不堪設想。大唐各地,也必將烽煙四起,血流成河!」
「啊……」蕭至忠、楊綝、李嶠、韋嗣立等人,個個臉色大變,誰都不敢想像,召喚火流星的奇術泛濫成災後,大唐所面臨的慘烈場面。
只有一直默不作聲的賀知章,還是平素那副天塌下來都當被子蓋模樣。笑了笑,輕輕搖頭,「道濟這話,未免太危言聳聽。如果召喚火流星的秘術那麼容易學會,秦墨早就派人殺出山來,改天換地了。怎麼可能自秦後千餘年,只走出來一個張用昭?!」
這話,可是太有道理了。換在場眾人,如果門下有幾十名子弟,個個擅長召喚火流星,早就鼓動應天神龍皇帝弔民伐罪,蕩平眼睛可見範圍內所有異族,順便將儒家之絕學推行於全天下了,怎麼可能再講什麼仁者無敵?!
而秦墨之所以這麼多年沒再出山,恐怕火流星這種奇術,在其門中,能掌握的人也沒寥寥無幾。所以秦墨才能安安心心地,在終南山中某處類似於桃花源的地方,一直隱居到現在。
正在大夥長長舒了一口氣之時,卻又聽見賀知章笑呵呵地補充,「至於用昭本人出山,對我儒家來說,其實未嘗不是一件幸事。他素來不喜歡以裝神弄鬼,當然不會因為掌握了一門秘術,就像和尚那樣出來招搖撞騙。而其人,又素重情誼,心中門戶之見也不深,我等如果待之以誠,日後未必就不能讓他成為儒家的棟樑。」
「你是說,想辦法拉他入儒家?」御史大夫韋嗣立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站起身,快步走到賀知章面前追問。
「短時間內不容易,天長日久,卻未必太難。」賀知章笑了笑,非常自信地回應,「我與他相交頗久,越是交往,越覺得他身上,儒家氣質反而更多一些,縱橫家次之,至於墨家氣質,卻是少之又少!」
「這……」韋嗣立頓時開始猶豫,在場其他宿老,也全都將眉頭緊皺,沉吟不語。
將張潛拉入儒家,好處是顯而易見的。哪怕不能讓他將召喚火流星之術,當做儒家的鎮門秘技。至少,他本人和他那些製造器械的奇妙手段,能極大地增強儒家的實力。但一旦拉錯了,後果也非常嚴重。畢竟,剛才畢構也曾經說過,在場眾人,除了張九齡之外,全是垂垂老朽,而張潛,才二十出頭!
隱約能猜到大夥在擔心什麼,賀知章笑著自言自語,「賀某讀書,發現董賢之前的經典,與董賢之後,相差甚大。我儒家罷黜百家之時,想必汲取了諸子百家不少精華。」
這話,可是一點兒錯都沒有。在座眾人,誰都反駁不了。儒家的五德終始之說,明顯汲取自陰陽家。大一統之說,則來自法家。休養生息,更是明顯來自黃老之學。甚至最近有些宿老著書立說之時,已經又融入了不少佛經中的道理。
大唐有海納百川的氣度,此刻的儒家其實也遠比宋後更開明。而將秦墨的學問融入儒家,則恰好能彌補儒家長於著書立說,卻缺乏解決具體問題,和缺乏濟世救民具體手段的短板。
沉吟過後,蕭至忠、楊綝、李嶠等人,皆怦然心動。而御使大夫韋嗣立,卻習慣性地保持了著一絲警惕。猶豫了片刻,沉聲發問:「能將秦墨和張用昭,都納入儒家當然是好。可萬一將來張用昭本事太大,李代桃僵……」
「我儒家子弟成千上萬,而張用昭和他的秦墨,至今不過師兄弟三人。」賀知章搖了搖頭,傲然而笑,「如果這樣,還被他們師兄弟三個李代桃僵,那只能說,我儒家早就成了朽木沉船,怪不得別人!」
「是啊,怪不得別人!」侍中楊綝、同平章門下三品李嶠兩個年紀最長者,嘆了口氣,同時點頭。「著作郎之言有理,光防微杜漸,不是辦法。想辦法接納他和秦墨入我儒家,才是正途!」
「那就如實議功,然後交予聖上定奪!再按照官場規矩,把把此番清理佛門爪牙騰出來的位置,分幾個出來給他和他的兩個師弟,以酬他在關鍵時刻對法壇的傾力一擊!」右僕射蕭至忠性子原本就不是很強勢,見楊綝和李嶠兩個,都同意了賀知章的意見,乾脆決定從善如流。
說罷,又將目光看向賀知章,笑著拱手:「季真,主意是你出的。你跟他又是忘年交,接下來的事情,就不能再勞煩第二個人了。」
「賀某榮幸之至!」賀知章忽然一改平素的懶散,長身而起,大笑著領命。隨即,眼中浮現了幾分憧憬。
很久沒去張家莊討酒喝了,當時聽見酒坊被燒,心中覺得好生可惜。而如今,塵埃落定,張家的酒坊重建工作,也該提上日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