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老江湖與少郎君(2/2)
「這小子好生了得,救命的東西,居然說放手就放手,倒真的有幾分名門子弟風範!」發現張潛居然還有閒心端詳茶盞上的花紋,坐在他對面的任瓊,對他愈發覺得欣賞,「要是琮兒能有他三分從容就好了,老夫也不至於如此操心!」
作為長安商界響噹噹的一號人物,任瓊這輩子見過無數即將典當或者寄賣祖傳之物的公子王孫,哭鼻子抹淚,或者如喪考妣的模樣。而像張潛這般,聽懂了自己的暗示,立刻果斷將寶物出手,臉上居然不帶半點兒難捨之色的,卻是第一次。
這讓他很是懷疑,今天自己的做法,是否依舊太短視了一些。雖然,雖然從他個人角度,他已經是在保證任家安全的前提之下,盡最大的可能去幫助張潛。
「要不,等會兒他拿出靈藥之時,任某就請他把靈藥收起來,然後向他承諾,任家會動用一切力量,確保他不會受到逼迫?」有一個瞬間,任瓊甚至想改變主意,豁出自己所有,去報答張潛的救命之恩,同時也成全自家兒子與張潛的友誼。然而,眼角的餘光看到如花美眷,再看看其他三兒一女,他又果斷把這個荒唐的念頭掐死在了萌芽狀態。
受人滴水之恩必湧泉相報,和為朋友兩肋插刀,都是市井傳奇中,才有的豪傑。現實世界中,這種豪傑早死絕種了,至少,他任瓊這輩子,從沒見到過一個!
正猶豫間,門口卻已經傳來了沉重的喘息聲。轉頭望去,恰看見他的兒子,小胖子任瓊雙手抱著一個模樣古怪的行囊,滿頭大汗地跑了進來。
「張兄,給你!」根本沒注意到自家父親任瓊的目光,小胖子一進屋,立刻直奔張潛,將書包小心翼翼地雙手奉上。
「有勞了!」張潛笑著接過書包,當著眾人的面兒,將從外到里所有鎖扣和拉鏈,全部打開。將兩粒百服寧,一板兒頭孢,一把高仿微型瑞士軍刀、一瓶風油精和一個太陽能充電器,逐一掏出來,擺在面前的矮几上,然後又將書包倒置,用力抖了幾下,才笑著說道:「給莊主褪去邪熱之藥,名為百服寧,張某隻剩下最後兩粒。給莊主清除體內邪毒之物,名為辟邪丹,如今還剩下十二粒,都在這裡了。這兩種藥不能分,也只夠再救一個血毒入體的病人。若是留在張某手上,肯定惹人窺探。故而,張某想將此兩樣藥物,託付任莊主寄賣。至於價錢……」
「十萬吊,只收開元通寶,或者等值的金銀。可以先付給少郎君一成為定金!」心中靈光乍現,任瓊摒除一切雜念,毅然做出這輩子最大膽的決定,「任某獨自吃不下,要聯合寶昌昇,四海奇珍兩家,一起寄賣。他們兩家,背後靠山也足夠硬,輕易不會受人脅迫。」(注2:開元通寶是唐高祖李淵時期鑄造的,用料很足,所以是優質銅錢。不是唐玄宗鑄的,雖然唐玄宗年號開元。)
可惜他這番努力,註定做給了瞎子看。張潛根本不知道那寶昌昇和四海奇珍兩家商號,在長安城內是什麼地位,注意力卻全都集中在了那高達十萬吊的藥價上。「十萬吊?是不是賣得太貴了些。畢竟只能再治好一個人……」
「只能再救一個人,才是靈藥貴的理由!」論起做生意,任瓊可比張潛強太多了。搖搖頭,大聲解釋,「張少郎君聽我一句話,長安城內,只有出得起十萬吊開元通寶的人家,才有資格保住此藥。靈藥賣得便宜了,才是害了買家!」
「也罷,一切但憑莊主安排!」張潛的眼前,立刻閃現了某個中產家庭,傾盡所有買下了百服寧頭孢,沒等服用就被某個官N代搶走的悲慘畫面,咧了下嘴,嘆息著點頭。
古詩有雲,「腰纏十萬貫,騎鶴下揚州」。由此可見,十萬吊,絕對是個天價。放眼長安城內,能出得起這個數字的,恐怕不會超過兩百家。而總計這不到兩百家的少數人,卻把持了整個大唐的運轉,其他人,包括任瓊這種「白手套」在內,恐怕只能抬起頭來仰望前者如何翻雲覆雨而已。
想到自己連仰望一下的資格都沒有,張潛心中頓覺百無聊賴。微笑著強將百服寧和頭孢一併交到了呆若木雞的小胖子手裡,大聲吩咐,「勞煩任兄,把藥物給莊主送過去!」
「且慢!」沒等小胖子做出任何反應,任瓊已經大聲打斷,「救命之物,豈能如此輕易轉手?孫御醫還在莊子上,少國公也曾經說過,明天還要過來探望任某。張少郎君先將靈藥收好,明天任某請他們二位做個見證,咱們當場立字據交割!」
「也好!」既然已經決定將百服寧和最後一板頭孢賣了換錢,張潛也不在乎早一天晚一天交割。笑了笑,將兩樣膠囊和茶几上其他物品,朝書包里胡亂一塞,起身拱手,「張某就先替莊主保管一天。莊主大病初癒,仍需要仔細保養,張某就不再打擾了。明日少國公到後,還請莊主派人叫我。」
「好,好,少郎君慢行,慢行!」看見張潛將價值十萬吊的「靈藥」,如同塞抹布一般隨便亂塞,任瓊心疼得額頭上青筋亂蹦。忍了又忍,才強行壓住了命人將「靈藥」搶下來的衝動,笑著拱手,「琮兒,還不替為父送送少郎君。」
「哎,哎!」仍舊接受不了自己才只離開了不到一刻鐘時間內,父親就跟張潛談成一筆價值十萬吊的大生意的事實,任琮暈乎乎地答應了一聲,隨即撒開雙腿,踉蹌著跟在了張潛身後。
「唉——」再一次明顯地看出自家兒子,跟張潛之間的巨大差距,任瓊忍不住低聲長嘆。
「莊主,真的要拉上寶昌昇,四海奇珍兩家,一起發賣那兩份靈藥?」還以為任瓊嘆氣,是因為付出的太多,管家任福湊上前,小心翼翼地提醒。
「十萬吊終究不是小數目。」任瓊看了他一眼,輕輕點頭,「即便只是十成中的一成,貿然拿出來,商號那邊,恐怕很長時間,都要捉襟見肘!」
「屬下不是這個意思,屬下的意思是,褒國公府,夔國公府和譙國公給他遮風擋雨,也太便宜了他。」任福可不是張潛,對自家主人任瓊付出的代價,視而不見。一邊搖頭,一邊非常惋惜地補充,「屬下剛才見他,表面故作大方,實際上,卻始終沒有回答莊主關于丹方的秘密……」
「住口!你是瘋了,還是唯恐任家敗得不夠快?!」一句話沒等說完,已經被任瓊厲聲打斷。向來對管家非常信任的他,一改平素寬容,手拍桌案,橫眉怒目,「且不說他知不知道丹方。即便知道,他對任某有救命之恩,任某豈能對他逼迫過甚?!況且連一份救命靈藥,任某都不敢獨自吃下。他若是把丹方雙手奉上,任家有什麼底氣和資格去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