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風雲 (大碗)(2/2)
但是齊墨掌門人駱懷祖,卻神采奕奕。竟然絲毫都不生氣,一邊滿臉堆笑地替張潛端茶倒水,一邊用溫聲細語請求:「我當然知道道理很複雜。你們齊墨當年,就以擅長打造兵器而聞名。又在山中隱居了這麼多年,手段肯定比當初又精進了不少。我不是問你其中道理,我只是想了解一下,最後那個陶罐子,裡頭到底裝了什麼?威力怎麼比前兩顆大了十倍還多。竟然直接炸塌了法壇,還讓大火一直燒到了現在!」
「那可不是陶罐子的功勞!」向左右看了看,發現郭怒和任琮兩人也豎起了耳朵。張潛搖搖頭,非常認真地解釋,「三個陶罐子是一模一樣的,裡邊裝的東西,也毫釐不差。法壇之所以被炸塌了,根本不是它的功勞,而是和尚們自己作死,在法壇里儲藏了大量的石油!」
「石油,石油又是什麼東西?」駱懷祖饒是見多識廣,對世界的認知比起二十一世紀的人,依舊非常有限,楞了楞個,立刻低聲刨根究底。
「這會兒,應該叫猛火油吧!」張潛端起茶水,狠狠喝了一大口,臉上的表情更加疲憊。
「猛火油!怪不得當時我就聞見味道不對勁兒!猛火油我知道。軍中以前有過。後來西域的商路被大食人所控制了,猛火油才被切斷了來源!」郭怒不愧出身顯赫,知道的秘密,遠比任琮和駱懷祖兩人多,立刻瞪圓了眼睛低聲驚呼。
「猛火油!」任琮的眼睛,也瞬間瞪了個滾圓,啞著嗓子,快速補充,「是軍中噴火櫃專用的猛火油麼?我記得咱們上次演示火龍車之後,有人在旁邊提起過。說有了咱們軍器監的火藥,軍中就再也不用發愁噴火櫃無油可用了。」
話音落下,二人臉上齊齊白色,雙雙扭過頭去,望著河對岸仍舊翻滾的濃煙,汗流浹背!
還好第三枚陶罐,陰差陽錯引發了猛火油殉爆。否則,這會兒,儲存在法壇中的猛火油,恐怕全都得潑入師兄家的院子裡!
而那東西要是燒起來,一時半會兒根本沒法撲滅。師兄弟三個,如果不想被活活燒成焦炭,就只能棄了莊子逃走。屆時,根本不用和尚們親自出手,光是被和尚們蠱惑煽動起來的善男信女,就能將是師兄弟三個,硬生生撕成碎片!
「他,他們要,要放火燒莊?!」駱懷祖反應稍微慢了半拍兒,然而,想到和尚們儲藏猛火油的目的,也感覺身背後寒毛根根倒豎。「奶奶的,這哪裡是和尚,比咱們墨家當年都狠!咱們墨家當年如果有和尚們的一半狠勁兒,也不至於跟著其他各家,被劉徹小兒一道罷黜!」
說罷,他誇張地拍了幾下自己的胸口,滿臉慶幸地補充:「不過,也算報應不爽。和尚們算計來算計去,卻把猛火油全都用在了自己身上。我估計,當初在法壇里的所有和尚,能逃出三成來,都是燒了高香!」
「除非他當時不在法壇裡邊,否則,恐怕很難逃脫死劫!」張潛想了想,輕輕搖頭,心中卻感覺不到任何報復的快意。
蘑菇雲騰空而起的壯觀景象,至今在他腦海里還揮之不去。如此龐大的一朵蘑菇雲,內部溫度肯定在一千度以上。當時任何在蘑菇雲波及範圍內的活物,哪怕真的會什麼蓋世奇功,也絕對扛不住高溫和爆炸的雙重暴擊!
只是,法壇內的和尚死了,眼下法壇外的和尚,數量卻何止是法壇內的十倍,百倍?
佛門能把大唐軍隊都弄不到的猛火油,隨隨便便就拿出數百,乃至上千斤來,可見其實力,已經強大到何等地步!而自己這邊,從和尚堵門建法壇到現在,身邊卻只有兩個師弟,幾十名家丁,和駱懷祖這個虎視眈眈的同門師叔!
從渭南縣,到京兆府,所有地方官員和差役,都選擇了袖手旁觀。
而朝堂上,肯為自己仗義執言的官員,遠遠少於替和尚說話者,更少於那些袖手旁觀看熱鬧者!
這次,自己用陶罐做的開花彈,誤打誤撞引爆了整個法壇,粉碎了和尚們的陰謀。下次,自己怎麼可能還能像這次一樣幸運?
而不將佛門徹底打痛打怕,恐怕針對自己的陰謀,會一次比一次險惡,自己又拿什麼去反擊和提防?
「這次多虧了你的陶罐火流星!」仿佛猜到了張潛在為什麼而憂心忡忡,駱懷祖低下頭,涎著臉跟他商量,「你有空再多做一些唄!正所謂一力降十會!任別人採用什麼陰謀詭計,你儘管拿火流星砸過去,「轟隆」一下,就像今天這樣,什麼詭計都得灰飛煙滅!」
張潛翻了翻眼皮,權當聽青蛙在躁呱。
陶罐開花彈,製造起來的確沒啥難度。黑火藥,配製起來也的確簡單至極。但這兩樣東西,卻都是他的殺手鐧。使用次數多了,難免就被人發現。
而發現了並且摸到了規律之後,再針對性地做防備,就容易多了。畢竟從點燃引線到銅炮開火,需要很長時間。而炮擊的準頭和開花彈的威力,也都乏善可陳。
「你要是嫌麻煩,我可以幫你做。」駱懷祖才不管張潛給不給自己好臉色,繼續涎著臉商量,「我學東西很快,你只要在旁邊指點一次,我就基本能出師。並且我也不白學,下次誰再對付你,我替你出手解決。有我在,你根本不用鼓搗那幾口銅鐘。把陶罐子給我,我就能點燃了偷偷塞進對方的被窩!」
「我記得你背後那根矩子令之所以叫量天秤,是求其公平之意吧?!」伸手將對方即將要頂到自己身上的腦袋輕輕推開,張潛冷笑著撇嘴,「拿我秦墨的師門絕學,換你一次出手機會,符合咱們墨家的規矩嗎?」
「我,我不是跟你商量麼?又沒說你不可以還價!」駱懷祖的老臉,頓時漲了個通紅,硬著頭皮,低聲狡辯,「你可以讓我再添加一些齊墨的絕學,比如,比如《墨家機關總經》。圖譜你已經看過了,知道其內容是真是假!」
「圖譜我已經看過了,總經就不需要了!」張潛想了想,再度出言拒絕,「不過是具體地製造細節而已,萬變不離其宗。」
「我還可以再加,再加!」駱懷祖聞言大急,一把扯住了張潛的衣袖,「替你出手一次不行,就十次。或者你自己說,需要我們齊墨拿什麼東西來換,包括這把矩子令!」
「我再想想吧!」對方越是著急,張潛越明白自己手中黑火藥的價值所在,又笑了笑,輕輕搖頭。
說罷,也不理睬駱懷祖如何祈求,如何撒潑耍賴。站起身,一瘸一拐走出了屋門。
「那你到底想要什麼?只要你說出來,我想辦法去弄就是!」駱懷祖的聲音,繼續從背後傳來,帶著幾分氣急敗壞,「咱們好歹都是同門吧?老夫幫你之時,從沒推三阻四!你這人怎麼不知道好歹呢?朝廷明顯沒把你當回事,你卻總替朝廷操心。老夫拿你當個寶,你卻對老夫不理不睬!」
張潛笑了笑,對著蔚藍的天空輕輕吐氣。
眼下大唐朝廷的確令他非常失望,佛門也強大得令人透不過氣來。然而,他卻不至於失望到將黑火藥交給駱懷祖,任由此人去大殺四方。
他也不是非要拿熱臉去貼朝廷的冷屁股,而是,這個朝廷終究屬於大唐。
而這個大唐,屬於他,屬於王翰、王之渙、張旭、賀知章和張若虛。屬於眼前和後世所有人,包括這個大唐的所有恥辱和榮耀!
而據他所知,在另外一個時空的歷史當中,從現在起,直到武宗滅佛之前的一百三十多年裡,佛門即便一度猖狂到「天下財富,十有其七」,卻始終未能像基督教在西方那樣,將整個國家拖入「宗教長夜」之中。
即便沒有他張潛的出現,在另外是一個時空的歷史上,仍然有無數華夏先賢,前仆後繼擋在了佛門面前,守護住了文明的火種,遠的如大文豪韓愈,近者則有開元名相姚崇!
「少郎君,小心著涼!」紫鵑拎著一件貂裘追了出來,輕輕披在了他的肩上。
「大師兄,小心摔倒!」郭怒和任琮也雙雙追至,一人扶住了他的一隻胳膊。「別擔心,終究不過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這次咱們能夠大獲全勝,下次也是一樣!」
「二師弟,找人幫我寫一份奏摺,我要繼續進諫!」張潛笑了笑,年青的臉上忽然灑滿了陽光。
的確,這次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自己都贏了。下次佛門捲土重來,自己接招就是。總不能因為發現了對手的強大,就自己把自己給活活嚇死。
「嗯,大師兄,我替你寫,我雖然沒考上明經,其實文章做得還算通順!」任琮楞了楞,隨即主動請纓。
這可不是張潛以前知道的那個,連自己的家人都不願意去面對,一心只想逃入山中做劍俠的小胖子。張潛暗自吃了一驚,旋即鼓勵地看了他一眼,笑著點頭,「行,你幫我寫。主題只有一個,寺院收錢卻從不繳稅,佛田萬畝,也從不納賦,這對百姓不公平。建議朝廷按經商開店相同的份額,向天下寺院徵稅。而佛田,則納入租用調體系,像百姓的口分田一樣納賦!」
「得令!」親眼看到大師兄用三口銅鐘,鎮壓了佛門的法壇,任琮對自己和未來的信心都成倍增加,鬆開張潛的肩膀,後退半步,拱手領命。
「你去召集人手,重新起作坊。就在靠近河岸的位置!作坊蓋好之後,用院牆四下圍起來。舊的作坊被和尚燒了,這次,咱們做個更大的。」看了一眼在旁邊躍躍欲試的郭怒,張潛想了想,笑著向對方發號施令。「作坊蓋好後,就在本地招收人手,入作坊做工。每天管一干一稀兩餐,夥計每天工錢五文,工頭每天七文,管事加倍!」
和尚所能蠱惑人心的,不過是來世的幸福。而他能給大夥的,卻是現世的富足。他就不信,憑藉多出來的一千三百多年知識積累,自己還會輸給一群天竺騙子的傳人!
…………
「來人,傳朕口諭,讓慧范先去驛站住下,改天再來吧。朕今天忙著看朔方軍將士的捷報,沒工夫見他!」紫宸殿內,重新返回來的李顯,一改先前的頹廢,衝著門口當值的千牛備身們大聲吩咐。
百騎司的第一份密報,在百騎司大隊人馬趕赴現場之前,就送到了他的手裡。而在日蝕最黑暗的時候,他也看到了城外渭南方向騰空而起的火光和濃煙。
「……法壇被從天而降的流星擊中,引發猛火油爆燃。慧明禪師、定泰住持等三十餘位高僧屍骨無存。其餘僧人死得死,逃的逃,做鳥獸散!」密報上這樣寫道,字裡行間,透著一股子暢快。
更暢快的,是應天神龍皇帝李顯此刻的心情。
慧明禪師立法壇除魔衛道,結果日蝕出現。流星砸爛了法壇後,日蝕立刻消息!這意味著什麼?
城內白馬善德寺失火現場,和法壇內,都出現了猛火油,此事怎麼解釋?
他的確欠過白馬宗人情,但大唐卻是他這個應天神龍皇帝的,不是和尚們的。
大唐皇帝,乃是上天之子,天子的權威,任何人侵犯之後,都要付出足夠的代價!
他早就感覺到了佛門尾大不掉,只是,始終找不到合適機會出手打壓。而這次,眼睜睜地看著佛門出手刺殺官員,他身為皇帝,想要出手替自己的官員撐腰,卻遭受各方勢力擎肘,甚至差點因為一年當中第二次日蝕的突然出現,被迫下詔罪己。
他忍夠了,也受夠了!
現在,一切都逆轉了。他如果還把握不住機會,就不是則天大聖皇后的親生!
信心十足地向在場的三品以上文武們掃了幾眼,應天神龍皇帝李顯,難得果斷了一回,清清嗓子,再度高聲吩咐:「同中書門下三品李卿,卿剛才所奏,甚合朕意。慈悲發自內心,並非香火泥塑。為蒼生做有益之事,使蒼生安樂,方是禮佛之正途!卿可願替朕擬定具體裁撤寺院僧眾之策,然後交予廷議討論實施?!」
「臣,必不辜負聖上所託!」大唐同中書門下三品李嶠躬身領命,剎那間,鬚髮飛揚。
宗楚客,紀處訥、竇懷貞等人滿臉焦急,額頭冒汗。然而,卻誰都沒勇氣站出來阻止,眼睜睜地看著,抑制佛門之策,成為今天庭議的定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