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進退(2/2)
「別讓他們逃了!」
「打死他們,打死它們!」
……
一些在莊子上做事的男男女女,也紛紛拎著木棍,鐵鍬,鎬頭等物,沖向火場。將原本就寡不敵眾的光頭,徹底淹沒在了憤怒的人潮之中。
這下,竇懷貞什麼拉偏架的話都說不出來了。長嘆一聲,轉身返回病房,衝著被子裡閉目不語的張潛,抱拳行禮。「少監受驚了,竇某沒想到,白馬宗的和尚,連覺遠禪師的話都不肯聽。」
「此事與竇大夫無關,大夫肯來看我,張某不勝感激!」張潛咧了下嘴,重新睜開了被姜水刺激得發紅的眼睛,抱拳還禮,「如果可能,還請大夫替張某帶句話給覺遠禪師。白馬宗不除,佛門必遭天譴。還望禪師早點兒拿出壯士斷腕的勇氣來,免得日後追悔莫及!」
「這……」竇懷貞又開始瞻前顧後,但是,猶豫再三,仍然選擇了輕輕點頭。隨即,跟任琮交代了一聲,灰溜溜告辭而去。
「還有新消息送過來麼?傷到人沒有?傷了幾個?」張潛心中著急,聽到竇懷貞的腳步聲出了後院,立刻床上坐了起來,順手扯掉了一直貼在脊背上的濕毛巾。
「虧了最初開始製造酒精之時,師兄制定的那些章程!」任琮不敢怠慢,快步上前,一邊用毛巾幫他擦掉臉上的薑黃,一邊小聲回應,「發現酒精起火,兩個負責作坊的管事,立刻將夥計們全都帶了出來。任管事趕到之後,也果斷選擇了放棄救火。所以,沒人被火燒傷,但是,負責阻止外人靠近的夥計,被和尚砍傷了十幾個,此刻二師兄正帶著家丁前去施救。」
「該死!」張潛罵了一句,氣得咬牙切齒。
「是該死。此番不讓和尚把整個白馬寺賠給咱們,絕不善罷甘休!」一向老實厚道的任琮,也氣得臉色鐵青,咬著牙大聲發狠。
負責作坊日常運行的管事帶著夥計們主動撤了出來,意味著火勢徹底失控。火勢失控,則意味著作坊里的所有煉藥壺,全都被燒成了廢銅。
雖然廢銅重新冶煉回爐之後,還能打造煉妖壺。師兄弟三個的手頭,如今誰也不差這點兒錢。但花露作坊停產一天,六神商號的損失就是數百吊計,絕對能讓所有大小股東心疼得流汗。
想到很快就要過年,正是六神花露和風油精、萬金油等物能夠大賣特賣的時候,他又顧不得心疼。用手拉了張潛衣袖一把,低聲祈求,「大師兄,大師兄,花露作坊不能停。咱們大不了,一邊重新打造煉藥壺,一邊從軍器坊買些酒精過來應急。馬上就是年關了,長安城內的殷實人家……」
話說到一半兒,他忽然發現張潛的臉色不對,趕緊又自己主動停住了嘴巴。然後,眼巴巴地望著自家師兄,等待後者作出決定。
「煉藥壺不忙著重新造,咱們要造,就造個更大更好的。」也沒讓任琮等得太久,很快,張潛就低聲做出了安排,「先在我名下的田產中,選一處不方便澆水的向陽山坡,起個大大的院子。然後,用磚石磊屋子,充當作坊。至於新煉藥壺的部件,我重新畫了給你,你去軍器監請工匠們幫忙做,材料和工錢,按規矩從商號里支出。」
工廠,早就該建起來了,產品,卻不一定局限在酒精、花露水、風油精和萬金油這四樣。工人,也不能再局限於,任、郭、張這三家的奴僕!早在手頭財力允許之時,張潛就想著跟六神商行的大股東們商量這些擴張的事,只是一直忙得沒有騰出功夫。而今天作坊被大火所毀,卻為他省掉了所有麻煩,剛好可以讓他在白紙上重新做文章!
「是!」任琮對張潛,向來是言聽計從。立刻取了紙筆,將他的交代一一記下。而張潛,則一邊起身,拄著拐杖活動筋骨,一邊緩緩補充,「應急用的酒精,不能從軍器監調。這幾天我傳授你一個簡單辦法,你找絕對可靠的人,找間房子偷偷煉製。雖然麻煩一些,但絕對供得上調製花露所需。此外,在軍器監甲仗署里,儘快幫我鑄造兩口青銅大鐘。規格我回頭一併畫給你。材料你也一併記下,銅八成八,錫一,剩下放白鉛。」(註:白鉛,中國古代稱鋅為白鉛)
「是!」任琮不知道大師兄為啥要鑄鐘,並且材料要求還如此奇怪。卻也不多問,只管認真地提筆記錄。
「然後再幫我訂三百斤硫磺,兩千斤硝石,三百斤上等竹炭,一併放到地窖中。我有大用!」衝著任琮點點頭,張潛繼續低聲吩咐,發紅的雙眼中,寒光一閃而逝。
駱懷祖說得沒錯,不能光指望朝廷,未必指望得上。而張潛又不能坐以待斃。那麼,病裝完了,麻痹敵人招數用過了,他的殺招也該早點兒準備了。
「啪!」被自家大師兄身上忽然散發出來的殺氣,嚇了一跳。任琮的手抖了抖,做記錄的毛筆掉在了紙上,瞬間濺出了一個巨大的墨團。
………………
「砰!」張若虛將一壺溫好的菊花白,重重頓在桌案上,怒容滿面,「張用昭家被和尚放火給燒了,你們倆居然還有心情在這裡下棋?」
「我們倆都是文官,能幫上什麼忙?更何況,竇懷貞還在他家裡沒出來,我們總得等此人走了,再去看他!」畢構翻了翻眼皮,將一枚白字緩緩擺在了棋盤上,「該你了,季翁。」
「等我喝上一口酒,暖暖胸口。」賀知章抓起酒壺,信手給自己倒了一盞,笑著回應,故意不去看張若虛那寫滿焦灼的面孔,「不急,棋才剛剛開始,想分輸贏,還早著呢!」
「那我也來上一口!」畢構也給自己倒了一杯,一邊小口抿,一邊輕輕搖頭,「張小友是個謹慎的,老夫就不信,他昨天剛剛遇了刺,今天莊子裡半點而防備都沒加強。」
「哼!」張若虛說二人不過,氣得跺了下腳,轉身離去。然而,沒等二人將一局棋下完,卻又怒氣沖沖走了回來,「火已經滅了!你們兩個老東西沒良心,可周圍百姓卻有良心。一起幫著張用昭,將放火和尚抓住了,一個都沒讓漏網!」
「理應如此啊,他這幾個月來,又是修路,又是排淤,又是架橋,還實打實地給莊子上佃戶發工錢。」仿佛早就料到了這一點,賀知章抬起眼皮夾了一下張若虛,老神在在地補充,「這麼好的東家,哪找第二個去?莊戶們不幫他,難道還去幫那些光會詛咒人下地獄的和尚?!」
「可他家的白酒作坊和花露作坊,也燒沒了!」張若虛抓起酒壺,不肯再跟兩個「沒良心」的老友分享,「我藏的也不多了,得省著點兒喝。用昭家遭了大難,這當口,我可沒臉再去登門討酒喝。」
「就跟你以前去得少了一般!」畢構搶了一把酒壺沒搶回來,翻著眼皮,冷嘲熱諷。
「我只是要了他幾桶酒,你隆翁,卻要了他的風車和機井,還全靠著他的功勞,才得以從貶謫路上被招回來,重返長安!」張若虛關心則亂,沒好氣地回嗆。
「所以,他遇到事情,老夫才拉著季翁,一道前來探望他啊。只是遠遠地看見了竇懷貞的車駕,不願意跟此人同行,才先到你家暫時躲避而已!」畢構也不生氣,一邊繼續落子如飛,一邊笑呵呵地回應。
「光探望有啥用?這當口,他需要有人站出來為他撐腰!」張若虛拿著酒壺要挾了半天,沒看到任何人服軟,只好又主動將酒壺放了下來,「隆翁,我致仕得早,幫不上忙。可你,畢竟做過一任中書舍人,站出來……」
「不急,不急,背後的正主還沒露面兒,我現在站出來,就輸定了!」畢構看了他一眼,繼續輕輕搖頭,「你也且放寬心,用昭雖然年青,卻沒那麼容易被人打垮。更何況,他性子偏軟,多承受幾次壓力,反而對他大有好處。」
「你……」張若虛說他不過,氣得呼呼直喘。
怕他過於著急傷了身體,賀知章用棋子敲了下棋盤,笑著幫忙解釋:「實翁,你真是關心則亂。隆翁怎麼可能袖手旁觀?如果沒有隆翁暗中出手,以張侍郎目前的本事,怎麼可能那麼輕鬆,就把用昭從京兆府衙門領出來?!」
「你是說,是隆翁與張侍郎聯手,救出了用昭?」張若虛聽得微微一愣,眼睛瞬間瞪了個滾圓。
「明天早朝,會有御史上本,勸說陛下消減天下僧尼度牒,並且消減佛寺占據的田產規模。吏部、工部、刑部,皆有尚書和侍郎附議。」終於逗弄夠了張若虛,畢構瞪了他一眼,緩緩補充。「至於聖上肯不肯接受這份諫言,老夫就只能聽天由命了。總之,老夫並未像你說得那樣,光在旁邊看熱鬧!」
「啊——」張若虛又是震驚,又是內疚,嘴巴半天都無法合攏。
唯恐他內疚的還不夠,畢構笑了笑,繼續補充:「老夫估計,是不成的。聖上雖然有心抑制佛門,但聖后,禮佛之心卻甚為誠摯。眼下,宗楚客和紀處訥兩個,以及其他許多官員,也各自有大筆的錢財交由佛寺幫忙放貸求利。雙方如果爭執無果,用昭就成了雙方較力支撐點。唉——,老夫也不知道,他到底能不能承受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