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鬼魅魍魎(2/2)
不待張潛表示拒絕,頓了頓,他快速補充,「中策麼,就是你立刻搬到長安城裡去住,避和尚鋒纓。反正他們的目標是你,你走了,他們法壇自然就白建了。然後你再找人幫忙跟和尚勾兌一番,將你的那個什麼六神商行交給他們,說不定他們一高興,還會賞你個在家修行的佛門護法噹噹。」
張潛聽了,只能搖頭苦笑。且不說六神商行,現在早已經不是屬於自己一個人的。即便還屬於他一個人,自古以來不戰而降者,哪個有過好下場?遠的如三國時代的劉琮,近的麼,另一個時空二十一世紀的某公司,可是想搬去火星都不得!
「至於上策,自然是本師叔親自出馬。不是老夫誇口,河對岸的那群和尚,雖然人多勢眾。師叔我想要取了帶頭的那幾個禿驢性命,卻是易如反掌。」早就料到以張潛的性子,既不會選擇硬拼,也不會選擇投降。駱懷祖又晃了晃量天稱,老神在在地宣告。如果此刻手中鐵棍兒換成鵝毛扇,倒也有幾分三國軍事司馬懿的味道,「不過凡事講究一個公平,咱們當時的約定裡頭,可沒有老夫親自出馬去衝鋒陷陣……」
「少郎君,茶來了!」紫鵑捧著一個漆盤,裊裊婷婷走進,將兩杯剛剛煮開的茶水,放在了張潛和駱懷祖身側的桌案上。
眼前瞬間閃過紫鵑的父親全家被駱懷祖坑死的場景,張潛激靈靈打了個冷戰,連忙笑著擺手,「師叔,不必了。您老只管幫忙出出主意就好,該如何讓那群和尚知難而退,張某自有辦法。」
「就憑你?」駱懷祖眉頭緊皺,上上下下反覆打量張潛,實在看不出來,對方拖著一條受傷的腿,怎樣做才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摸到法壇上去,對帶頭鬧事者施以嚴懲。
「讓我先全力一試,我不成了,自然就會請師叔你出馬。到時候,師叔也好獅子大開口!」心中清楚求此人出手的代價,張潛笑了笑,滿臉自信地補充。仿佛心裡,還藏著無數奇招秘技,沒有施展一般。
「也罷,隨你!」駱懷祖氣得牙根而發癢,卻知道張潛是個軟硬不吃性子,只好無可奈何地點頭。
說罷,又唯恐張潛把事情想得太簡單。又撇了撇嘴,快速補充:「別指望你的那個聖上,他天生就是個沒擔當的。你立的功勞再大,對大唐再有用,他也不會為了你,去跟自己的婆娘起衝突。而他婆娘,卻是白馬宗的幾個大東家之一。」
「知道了,多謝師叔提醒!」張潛笑了笑,嘆息著點頭。隨即,目光就又落回了自己剛才畫的草圖上。
原本只是想製造點兒雷聲,嚇和尚們一嚇,看看到底對方念經帶來的心理壓力大,還是半夜時分在法壇附近總是莫名其妙地響雷的壓力大。而現在,既然和尚們開始打生物戰了,銅炮瞄準方向,少不得也要做一些調整。
反正,總計才兩百來米的距離。那麼大一個祭壇,倒也不愁砸不中!
「啪啪,啪啪,啪啪……」門外,雪粒子忽然變大,被寒風吹著打在護窗板上,宛若霰彈攢射!
「啪啪,啪啪,啪啪……」霰雪打在御書房的窗子上,吵著得人心煩意亂。
大唐應天神龍皇帝李顯轉過頭,狠狠瞪了自家女兒安樂公主一眼,低聲數落:「別說他還是朕剛剛制授沒多久的正五品少監,即便是尋常商販,他的東西,你也沒有不給錢就拿走的道理?若是朕的兒女個個都像你,皇家威嚴何在?」
「兒臣是君,他是臣。」安樂公主驕傲地挺著粉頸,雙目之中垂淚欲低,「君有所需,臣理應雙手奉上。更何況,兒臣也沒白拿他的藥,說好了給他一萬吊的!」
「世間唯一的一份藥,作價十萬,你一萬吊拿走,還說不是白拿?」見自家女兒強詞奪理,應天神龍皇帝李顯愈發感到煩躁,猛地向前跨了一大步,居高臨下地呵斥:「並且又不是你自己受傷,那份藥,他被和尚刺殺都沒捨得自己吃……」
「他吃了,當著兒臣的面兒吃的,還扣下了一半兒。另外一半兒,是怕兒臣逼迫他,才獻給了父皇!」安樂公主將脖子一梗,氣哼哼地打斷,「不信父皇可以再問那段懷簡?」
「朕當然知道,他是怕你逼迫,才將藥獻給了朕。」想到段懷簡入宮替張潛獻藥之時,那副膽戰心驚的模樣,李顯肚子裡的火氣,更是不打一出來,抬起腳,一腳將錦凳踹出老遠,「朕還知道,你準備把這藥用在誰身上!朕明知道,白馬寺滅門案,跟他半點兒關係都沒有,卻不替他澄清,就是想給你留一點而顏面!你倒是好,主動送上門去,不打自招!」
「父皇知道什麼?」安樂公主被嚇得花容失色,顧不上繼續告張潛的黑狀,矢口抵賴,「兒臣的一個婢女……」
「你為了一個婢女,就去逼迫朕的五品官員?你把朝廷當成什麼了!」李顯肚子裡的怒火,再也無法控制,高高地舉起了手臂。然而,在下落的瞬間,又將巴掌變成了手指頭。
手指指著安樂公主的鼻子,他的咆哮聲宛若滾雷:「什麼時候,你家的一個婢女,比朕的五品官員地位還高了!誰給你的膽子?明天若是有人彈劾,朕該怎麼幫你遮掩?還有,別以為那武延秀,是真心為你出氣!他只不過是看不慣他哥屍骨未寒……」
罵到一半兒,又礙著對方終究是自己的女兒,多少得留一些臉面。咬了咬牙,又匆忙改口,「他只不過是看慧岸和尚打著你的招牌招搖撞騙,侮辱了他武氏的名聲而已。」
「父皇,你派人監視我?」安樂公主的眼睛瞪得更圓,淚珠滾滾而下,「你竟然派人監視我?我為了你,當年才不惜以身飼虎,嫁入武家。你……」
「朕沒有!」李顯被問得心裡發虛,將目光避開,沉聲反駁,「朕不用派人監視,也能知道武延秀終日跟你出雙入對。朕再根據白馬寺滅門案當晚武家人的動靜,自然知道你是替誰去拿藥!」
「父皇,你派人監視我!」安樂公主卻一個字都聽不進去,繼續用滿是淚水的眼睛盯著李顯,反覆強調。「你派人監視我!監視你的裹兒!你連我也防著,你……」
「朕說了,朕沒有!」李顯忍無可忍,再度厲聲咆哮。猛然間,胸口一痛,天旋地轉。
「聖上小心!」高延福手疾眼快,立刻衝上前,單手將李顯牢牢托住。另外一隻手伸出食指,迅速戳向李顯的極泉和至陽兩處要穴。
「父皇,父皇你怎麼了?」安樂公祖主也大驚失色,不敢繼續抗議對自己可能存在的監視,衝上去,牢牢抱住了李顯的腰。
「帶著錦盒裡的丹藥,滾!朕不想看到你!」李顯無力地推了自家女兒一把,低聲吩咐,「朕今天不想再看到你。朕沒監視過你,但是,你也莫要當朕是瞎子。更不要當別人,都是蠢材。你看武延秀順眼,等他傷好之後,儘管嫁給他,朕不會阻攔這幢婚事!」
「父皇,兒臣知道錯了,知道錯了!」安樂公主得償所願,卻感覺不到多少高興。鬆開手,跪在地上,淚流滿面。
她壓根兒沒想過嫁給武延秀。但是,武延秀是她的臣子,她不能眼睜睜地看著武延秀「毒」發而死。
除了武延秀之外,她還需要很多臣子,如此,在他父親百年之後,她才能像她的祖母一般,一言九鼎。
今天她之所以哄騙張潛去替武延秀頂缸,只是為了把張潛變成自己的臣子,為了更好地控制此人而已。
包括低價購買張潛的藥,也是為了拉近雙方的關係,製造張潛已經是自己麾下臣子的事實。否則,以她的身家,豈會真的差了那九萬吊銅錢?
可那姓張的,居然敢自己把藥給吃了兩粒,還扣下了另外四粒?
可自己的父皇,居然不給自己撐腰,反而要替張潛出頭?
……
「怎麼回事兒,裹兒,你又氣你父皇了?」正委屈得無法自己之際,紫宸殿門口,卻又傳來了韋後慈愛的聲音,「娘親早就說過你,別總是跟你父皇對著幹,你就是不聽!先退下去吧,等你父皇氣兒消了,你再入宮謝罪也不遲!」
說罷,從宮女手上接過一個藥碗,緩緩走到了李顯身邊,「唉,妾身只是晚來了一小會兒,你們父女倆就吵成了這般模樣!行了,聖上,別生氣了。自己的女兒,有什麼好氣的。來,吃藥了,先把藥吃了,咱們倆再慢慢教訓她!」
「嗯!」知道妻子一來,女兒無論犯下什麼錯,都無法再追究,李顯長長吐了一口氣,無可奈何地張開了嘴巴。
「啪啪,啪啪,啪啪……」窗外,霰雪宛若冰雹,越下越急,越下越急,轉眼間,就將天地連成了白茫茫的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