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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風雨如晦(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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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去外邊候著吧,皇上需要的時候,我再喊你們!」老夫老妻之間,早就熟悉到了心有靈犀的地步。感覺到丈夫發燙的眼神,韋後立刻搖了搖頭,柔聲吩咐。

「是!」宮女們低低地答應了一聲,轉身告退。不多時,書房內,就只剩下了夫妻兩個。

「七郎,妾身最近學了一段新舞,你想不想看?」像二人新婚時一樣俏皮地笑了笑,韋後緩緩起身,輕舒玉臂。

燭光搖曳,剎那間,簾外雨疏風驟。

當風雨初歇,夫妻兩個在與書房相連的寢宮內,相擁而臥,彼此似乎都感覺到有些意猶未盡。

「朕不是在故意冷落你!」李顯心虛已經成了習慣,半閉著眼睛,低聲解釋,「朕最近心很煩,有時候需要安靜一下,才能想好該怎麼處理朝政。」

「臣妾知道的,是臣妾不好,時時刻刻離不開聖上!」韋後用玉石般潔白的胳膊,支起身體,隨即抬起另外一隻手,溫柔地拔掉李顯頭上的白髮。「特別是陰天下雨的時候,臣妾就感覺孤單。總不受控制地想起裹兒剛出生那會兒,幾乎每天都是風雨如晦!」

一股無邊的傷痛,迅速將李顯吞沒,讓他的心臟,一陣陣抽搐,同時也更覺內疚。

「裹兒」是安樂公主的乳名。裹兒出生的那個冬天,他剛剛被貶謫到了廬陵。全家人都有可能被母親的一道聖旨,奪走性命。負責監視他居住的地方官員落井下石,竟然連口糧和衣服都剋扣大半兒。導致安樂公主出生後,沒有衣服,只能從他的破外袍上扯下一大塊綢布先對付著包起來……

「是妾身不好,又提起這些不開心的事情,該打,該打!」敏銳地感覺到了李顯的身體在戰慄,韋氏抬起手,隔著被子,輕輕拍打自己的豐臀。

「無雙不要胡鬧!」李顯心中的傷痛,被妻子的調皮動作驅散,抬起眼,溫柔地搖頭,「提就提了,反正都已經過去了。母后,母后今年也仙逝了!」

「是啊,母后今年仙逝了!」韋後輕咬貝齒,嘆息著道。讓人聽不出來到底是為了武則天的死去感到慶幸,還是悲傷。

「唉——」李顯聽得幽幽嘆氣,閉著眼睛,心中五味雜陳。

民間都說,虎毒不食子。武則天這個母親,殺起親生兒子來,卻毫不手軟。不提那些名義上的兒子,即便親生的四個,也被她殺掉了一半兒。

當初,李顯被貶謫到廬陵,以為自己必死無疑。每當有信使從長安到來,都被嚇得汗出如漿。甚至有好幾次,起了主動尋死的念頭,就指望自己主動死了之後,母親能高抬貴手放過自己的妻兒。

多虧那時妻子韋無雙有主見,攔住了他,勸他聽天由命。反正最終不過是一個死字,自殺和被殺,都是一樣。並且不惜借了高利貸,去賄賂監視的官員,讓他們在給武則天的奏摺上多說好話,莫進讒言。

「那會兒,多虧了慧范法師,不僅借錢給咱們夫妻打通關節,還以佛祖慈悲為名,請他在長安的同門,勸母后對咱們一家放下了屠刀。」耳畔又有妻子的聲音傳來,將當年的一幕幕,重新送到李顯的腦海。

「朕已經封了他為上庸郡公,從三品銀青光祿大夫。他在洛陽造聖善寺,耗費銅錢四十萬吊,御史建議追查錢財來歷,朕一直將奏摺留了中。」心中的溫柔和悲傷,迅速被警惕所取代,李顯翻身坐起,斜靠在床頭軟枕上,鄭重強調。「還有他的師兄,師弟,師叔,一共九人,無論當初是否真的向母后替朕求過情,朕全都封了公,還賜了他們五品到三品散職!」

他自問是個知道感恩的人,當年夫妻兩個在廬陵,為了打點監督自己的那些官員,不惜向佛寺借貸。而慧范和尚,則冒著血本無歸地風險,偷偷借給了他三萬多吊。

這筆錢,不僅僅讓他成功將監視自己的官員,全都變成了自己的保護者,並且還讓全家老小,都暫時擺脫了凍餓之憂。這個人情,他李顯一直記在心裡。登基之後償還起來,也絲毫都不吝嗇。但人情歸人情,國事歸國事……

「聖上,臣妾沒說你慢待了恩公!」韋後在被子下,朝李顯擠了擠,最豐盈處,壓在後者胖胖的身體上,留下了一團無法抗拒的溫柔。

李顯臉上的陰霾,立刻消散。笑著拍了拍自家妻子的香肩,柔聲回應,「朕也不是怪你,那會而咱們夫妻兩個落難,落井下石的人多,雪中送炭少。所以,你對高僧們的義舉念念不忘,也是應該。」

「謝聖上寬宏!」韋後的鼻孔里,發出低低的聲音。隨即,將身體壓得更緊,滾燙的呼吸,吹得李顯脖頸發熱,心裡發癢,「臣妾之所以提這件事,是因為,臣妾那會兒,曾經偷偷向佛祖許願。如果佛祖能保佑聖上過了這個難關,重登皇位,臣妾就願意帶髮修行,永為佛門子弟。」

「無雙,難為你了!」心中再度被溫柔填滿,李顯抱住妻子,低聲致謝。「那些日子,只有你,寧願跟朕同生共死。」

「臣妾現在也是一樣,唯願生生世世,與陛下生死與共。」韋後反手回抱住李顯粗粗的脖頸,聲音溫柔而又決絕,「七郎,天下人都可以負你,唯獨臣妾不會。臣妾,臣妾……」

說到動情處,她忽然語塞。兩行清淚順著面頰淌了下來,滴滴答答落了李顯滿肩。

李顯被眼淚「燙」了一下,頓時心裡有些發慌。趕緊用手將她抱在胸口處,同時輕輕撫摸她的脊背,「不說這些,不說這些,都過去了,都過去了。你喜歡禮佛,禮你的佛就是。朕又沒阻攔過你?至于慧范,他難道又缺錢了麼……」

「沒有!」韋氏太手抹了把臉,輕輕搖頭,「他的錢,其實都是從通過白馬寺放貸所得。咱們當初賄賂官員的錢,也是慧范從白馬寺所借。全天下的白馬寺,以洛陽白馬寺為首,其實全是一家。佛門的大部分財產,都是交由白馬宗打理。樹大難免有枯枝,白馬宗每月經手錢財上萬吊,個別和尚,難免就動了凡心。」

「他們不該刺殺朕的官員!」終於明白了妻子的意思,李顯覺得自己心中一片濕冷。輕輕扶住對方的肩部,他的臉色又變得無比凝重,「皇后,這片江山是朕的,也是你的。朕當初答應過你,如果能重登皇位,一切都跟你共享。朕一直也沒反悔過。但是,咱們得把這片江山留給咱們的後人,而不是外邊那群和尚,無論當初,咱們欠了它們多大的恩情。」

「他們的確不該行刺官員。可是,如果只是個別和尚犯了錯呢?聖上,咱們不能讓整個佛門來承擔。畢竟,佛門的確庇護了咱們全家!」韋後抬起頭,眼淚掛在臉上,表情卻同樣鄭重,「雖然您不信這個,可當初臣妾求了佛祖之後,沒多久,你就立刻時來運轉。臣妾,臣妾害怕,你這次做得太狠,冥冥中真有佛祖降下大難……」

「這……」李顯頭皮隱隱發乍,不敢說自己完全不信佛祖的存在,也不願屈服於未經證實的威脅,一時間,竟有些進退兩難。

就在此刻,窗簾的縫隙中,忽然透過了一道亮光。緊跟著,銅鑼聲,尖叫聲,就穿窗而入。「走水了,走水了,救火,救火……」

「哪走水了,這麼大動靜?」夫妻兩個顧不上繼續爭執,披上衣服,先後奔向窗口。

拉開厚厚的窗簾,目光透過鑲嵌在窗欞正中央處的淡色厚琉璃,恰恰看到,一團巨大的火焰,在皇宮西南方向騰空而起。

「聖上勿驚,城西白馬善德寺走水!距離皇宮甚遠,下雨天,火勢蔓延不過來!」高延福的聲音,總是來得及時,迅速化解了李顯心中的恐慌。

「這麼大的雨,火怎麼燒起來的?」韋後將信將疑,瞪起一雙鳳眼,向門外追問。

「老奴不知,老奴這就安排人去探查,請聖上聖后原諒老奴動作遲緩!」高延福低聲回應了一句,隨即,匆匆離去。

「聖上?」韋後驚魂未定,將目光轉向李顯,楚楚可憐。

「唉——」李顯拉住她的手,嘆息著搖頭,剎那間,仿佛又老了好幾歲。

不怕雨的火,他可真的見到過,並且就在不久之前。

那些加了料的火藥(酒精),噴在磚石箭樓上,都能將目標付之一炬。更何況,大部分材料都是木頭的佛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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