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指點江山 (下)(2/2)
「嗯——」張說被氣得鬍子亂顫,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不是盧莛的話術有多高明,而是此人故意把唐軍沒辦法追擊吐蕃賊寇,跟大唐皇帝皇后是不是高瞻遠矚給扯到了一起。如果張說進行反駁,勢必會被此人趁機引申為對皇帝和皇后不敬。而張說被貶謫到欽州下面做縣尉數年,好不容易任滿返回長安述職。這當口再被吏部抓到把柄,恐怕下一任就得趕赴天涯海角!
「呵呵,呵呵……」賀知章雖然沒有像張說那樣生氣,卻懶得搭理盧莛,讓此人藉機揚名立萬,只管拎著酒盞,冷笑而去。
那盧莛見張說與賀知章都不反駁自己,頓時覺得飄飄欲仙,將頭迅速轉向張潛,冷笑著補充,「是以,在盧某看來,酒精也好,酒精消毒之術也罷,終究是小道。有與沒有,也沒任何差別!須知,以德服人,才是正途。只要天子廣修仁德,施恩於天下,縱敵國之民,也會歸心。當舜之時,有苗不服,禹將伐之,舜曰:』不可。上德不厚而行武,非道也。』乃修教三年,執干戚舞,有苗乃服。今我大唐聖明天子與聖明皇后在位……」
正說得吐沫星子飛濺之際,卻看到張潛將酒杯舉了起來,在半空中輕輕搖晃:「盧兄,此物又名量心尺!」
「以仁德……」心中的陰影瞬間被放大了數倍,盧莛的聲音戛然而止。
不給他發作機會,張潛又晃了下酒盞,笑著說道:「盧兄此言,張某聞之,猶如醍醐灌頂。既然金城公主入藏之時,必是我聖上仁德,被吐蕃上下感知之日。以盧兄博學多才,不知道可願意身體力行,追隨公主入藏,向吐蕃百姓,廣宣聖上之仁德?如此,豈僅僅是我大唐安西四鎮,將再無側翼之憂!說不定你盧氏家學,也將在吐蕃大放光芒。對大唐,對范陽盧氏,都有百利而無一害!如果盧兄沒勇氣去的話……呵呵,剛才盧兄所說那些,從哪裡出來的,還請自己從哪裡收回去!!」
「哈哈哈哈哈……」沒想到張潛就用了一句「可願身體力行」,就將盧莛的長篇大論,戳得到處都是窟窿。周圍才俊們瞬間錯愕之後,全都笑得前仰後合。
去高原,身強力壯如王翰者,恐怕都會丟掉半條命。肥胖如豬的盧莛,上去之後肯定是十死無生。然而,如果此人現在說個「不」字,他剛才的話,就全都成了放狗屁。怎麼放出來的,就得怎麼吸回去!
再看那盧莛,果然既沒勇氣前去高原宣揚他所說的仁德,又沒勇氣承認他自己剛才是在放屁。嘴唇顫抖著接連冒出幾個「你」字,猛然跳起三寸高,朝著張潛胸口揮拳便砸。
甭說張潛早有防備,即便沒防備,也不可能被此人打得到。當即,迅速伸出左手,握住了此人的拳頭,順勢斜帶。同時來了一個跨步轉身,「盧兄身為五尺男兒,都沒勇氣去吐蕃一行,卻指望公主一個弱小女子,不知道臉在何處?!」
杯中酒水一滴沒灑,順勢抬腳踹了一下盧莛的大肥屁股,將此人踹得一頭扎進了旁邊花叢中,張潛繼續把盞冷笑:「世間少有不愛子女的父母。陛下舍了女兒去和親吐蕃,是愛惜將士們性命,也是為了讓我大唐百姓,今後少受幾次吐蕃賊子劫掠之苦。此中大仁大智,又豈是你這草包所能領會得到?!我大唐將士,當念陛下之不易,知恥而後勇,打得吐蕃滿地找牙,才不枉了陛下的一番良苦用心。如此,公主即便遠在吐蕃,也是我大唐之公主,吐蕃上下,誰也不敢給她一點兒臉色看。」
「狗賊,欺人太甚,欺人太甚!」盧莛頭朝下,腳朝上,罵聲不斷。
張潛的確喝得有點多了,不理睬盧莛如何在花叢中掙扎叫罵,只管繼續大笑著搖頭,「若是我大唐男兒,都像盧君這般草包,以為和親之後,就能換取一夕之苟安。吐蕃人見我等如此窩囊,肯定會視公主和一干陪嫁人等如同奴隸!不會給予半點尊敬!」
這不是他夢中的大唐,他夢中引以為榮的大唐,不該是如此模樣。
頓了頓,環視周圍,張潛又笑了笑,向所有人舉盞相邀:「如此,未等公主車駕抵達吐蕃王宮,恐怕賊兵已經又呼嘯而至!如此,我等非但辜負了陛下,也對不起公主,更對不起那些陪同公主遠嫁高原,眠沙臥雪的兄弟姊妹!諸君,張某羞,不敢辜負公主之犧牲!願知恥而後勇,盡我所能,令我華夏千家萬戶,從今往後,永不不割捨女兒於虎狼。無論天子,還是百姓!諸君,願與張某為伍者,飲勝!」(註:歷史上,金城公主和親後不久,吐蕃兵馬就又下了高原。)
「飲勝!」王翰第一個舉起酒杯,高聲響應,「願盡我所能,令我華夏千家萬戶,從今往後,永不不割捨女兒於虎狼!」
「飲勝!」張若虛忘記了自己的年齡,高呼著舉杯。「願知恥而後勇,盡我所能,令我華夏千家萬戶,從今往後,永不不割捨女兒於虎狼!」
「飲勝!」張說猛地咬了咬牙,索性也豁了出去,抓起一隻酒杯,大聲高呼。
「飲勝……」四下里,吶喊聲宛若雷動。所有人,包括老成持重的賀知章和鬚髮皆白的司馬承禎,都手舉酒杯,壯懷激烈。
「諸君,多謝了!」一片吶喊聲中,張潛步履虛浮,小聲道謝。
他知道自己喝多了,否則,不該如此孟浪。
然而,他卻不後悔自己喝多了,否則,豈不白來一趟大唐?
「謝謝你,用昭兄!」隱隱約約,他仿佛聽到有個女子的聲音,在自己耳畔說道。然而,扭頭四顧,他卻沒看到任何女子的身影。
只有斜陽西墜,燒得天也殷紅,雲也殷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