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重錘(2/2)
被眾人孤陋寡聞模樣,氣得直翻白眼兒。太平公主忍了又忍,最終還是沒忍住,親自開始陳述有關張潛的八卦,「當然是因為兩人早就勾搭在了一起,所以皇兄才特地成全了他們。據我所知,楊家的孫女,早在兩年前,就跟姓張的暗中有了往來。只是你們這些人,全都被蒙在了鼓裡!否則,兩腳狐前兩年,怎麼每次都在關鍵時刻,突然出手拉姓張的一把?」
「在下,在下,在下一直以為,楊中書是在為朝廷提攜後進!」褚祔終於恍然大悟,回應聲里充滿了欽佩。「沒想到,他竟然是在提攜自己未來的孫女婿!」
「不光你一個人沒想到,很多人都被蒙在了鼓裡。否則,兩腳狐狸,名號豈不是白叫的?」太平公主又翻了翻眼皮,聲音里充滿了嘲諷,「我皇兄真正的左膀右臂,一個是張仁願,一個就是兩腳狐狸。這倆人之所以都對姓張的青眼有加,恐怕與姓張的勾搭上了楊家的孫女,有很大關聯。否則,大唐年輕才俊多得是,他們倆怎麼可能同時看上了姓張的一個人?」
這話,說得可就實在太虧心了。除了褚祔不顧讀書人的臉面,低聲附和之外。岑羲、薛稷、賈膺福等人,都果斷閉上了嘴巴。
而那太平公主李令月,卻仍然覺得心頭鬱悶難消,竟然不顧身份,像個尋常百姓家的長舌婦一般,忽然低聲補充:「我總覺得,張潛和張仁願兩個,關係非同表面上這麼簡單。你派些得力人手,去查查張仁願跟張潛之間的真正關係。張潛前年突然就冒了出來,說是在大唐舉目無親,偏偏又姓張。而如果毫無關係,張仁願為何又那麼好心,竟然冒著被麾下將士記恨的風險,將大把的戰功贈送給他?」
「在下遵命!」褚祔終於成功得到了太平公主的關注,立刻抱拳領命。
岑羲、薛稷、賈膺福等人,則以目互視,隨即,紛紛低下頭去,做沉思狀。
外邊的天氣很熱,陽光也很足。屋子裡,卻仿佛有陰風陣陣,讓人的手背,脖頸等處,緩緩地起了雞皮疙瘩。
「皇后對張潛的態度如何?」太平公主李令月的聲音從半空中傳來,為屋子又平添了幾分陰冷。
這個問題,倒是問到了岑羲的強項上。後者想都不想,就立刻給出了答案,「聖后對張潛,倒是不像陛下那麼欣賞。不過,最近張潛戰功不斷,而聖后初次掌管朝堂,也的確需要一些喜訊來裝點門面,所以……!」
「所以,皇后想不高看他一眼,都不成了!」太平公主搶過話頭,咬牙切齒。「這就是此人的可怕之處,你根本無法忽視他的存在。一旦讓他羽翼豐滿起來,恐怕比楊綝和張仁願兩個加在一起都難對付。」
「長公主,在下有一句話,不知道當講不當講!」明知道太平公主李令月心中對張潛余恨難消,為了大夥將來的共同利益,岑羲依舊認真地拱手。
李令月的眉頭瞬間高高挑起,然而,她卻再度強迫自己壓下怒火,柔聲回應:「說罷,沒什麼不當講的。只要你說得的確有道理!」
「張潛此人,乃是百年不遇的奇才。」見安樂公主雖然不高興,卻勉強還能聽取自己的建議,岑羲心中頓時偷偷鬆了一口氣,隨即,儘量用對方能夠接受的方式和語氣補充道:「他日如果能被長公主所用,則長公主無論所謀何事,都必將無往不利。」
「本宮曾經派人向他示好,但是他油鹽不進。」太平公主李令月點了點頭,悻然回應。
「有本事的人,通常眼光也會高一些。」岑羲有意無意地向褚祔所在位置掃一眼,話語中若有所指,「而長公主招攬張潛之時,恐怕也沒想到,他會成長到今天這般模樣。」
「本宮派人送給了他一套院子,他沒肯收!」太平公主也不是絕對不講道理,又嘆了口氣,臉上鬱悶難以掩飾,「現在看來,本宮當時出手的確小氣了一些。但本宮當時怎麼可能想到他居然如此有本事,竟能夠……唉,算了,不說這些,錯過了就是錯過了。本宮現在,即便把全部身家都給他,恐怕也已經滿足不了他的胃口!」
「但是至少,長公主跟他,也沒結下什麼化不開的仇怨。」岑羲接過話頭,正色提醒,「以前珍寶閣和六神商行的衝突,乃是底下人所為。在長安城中,這種事情原本就司空見慣。而那次,據在下所知,姓張的還占了絕對上風,吃虧的人是長公主。」
「此人欺本宮太甚!」不聽岑羲提起當年的商場交鋒則已,一提,太平公主就又火冒三丈「天下除了母后和皇兄,還沒人讓本宮吃如此大的虧!如果不讓本宮出了這口惡氣,本宮今後,又如何去折服別人?」
撲面而來的殺氣,令岑羲脊背發冷,然而,他卻繼續硬著頭皮奉勸,「長公主此言差矣!輸給了六神商行的,是大食人,不是您。而您過後對此一笑了之,才更顯帝女心胸。相反,如果長公主連如此小的過節都放不下,會讓那些曾經得罪過您的人,全都站到對手一邊。」
「他們敢?」太平公主李令月柳眉倒豎,右手本能地再度摸向了身邊的兵器架子。
「反正長公主也不會放過他們,他們又何不殊死一搏?」岑羲本能地後退,聲音卻絲毫沒有降低。
「那本宮就,就……」太平公主的手摸過皮鞭,摸過寶劍,摸過橫刀,最後,摸了一隻鐵錘的柄上。
這柄錘,是她母親武則天的遺物。最初,最初來自大唐太宗皇帝李世民。
想當年,太宗皇帝有烈馬難以馴服,問後宮諸多女子誰有好的建議。她母親當年還是一個剛剛入宮沒幾天的懵懂少女,就提議拿鋼鞭、鐵錘和匕首,對付烈馬。先鋼鞭打,打不服就用鐵錘砸,砸不服則一匕首捅死了事。
結果,太宗皇帝真就賜給了她母親鋼鞭、鐵錘和匕首,讓她母親放手一試。而事實證明,她母親的方法切實有效。這邊才把鐵錘舉起起來,那邊烈馬立刻就俯首帖耳,根本沒用到匕首。
很多年後,她母親取代了他父親,執掌了大唐朝政。無論對他們兄弟姐妹,還是對待臣子,也同樣是「鋼鞭、鐵錘和匕首」。
她母親做了做過皇后,做過女皇,一生殺人無數,自己卻活到了八十二歲,才病死於床榻。
而她,既然繼承了母親的鐵錘……
「本宮知道你的意思!」將鐵錘抄在手裡,用力揮舞了幾下,太平公主李令月瞬間做出了決定。「除非姓張的主動輸誠,否則,本宮與他沒有和解的可能。」
「長公主」沒想到自己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卻勸出如此一個結果,岑羲急得兩眼發紅,啞著嗓子,低聲提醒,「凡事都要考慮代價。那張潛與安樂公主勢同水火,聖后又極為護短。哪怕有聖上做主,聖后將來也必然容此人不下。而您如果再處處與他為難,等於親手將他推給聖后,他非但文武雙全,還總是能拿出人預料的利器,萬一……」
「沒什麼萬一,火藥彈,本宮已經拿到了實物。火藥配方,本宮早晚也能拿到。」太平公主一錘在手,哪裡還肯聽得進去別人的勸?撇了撇嘴,冷笑著回應。「況且本宮想要收拾他,也未必需要動用刀兵。」
「長公主,萬不可繼續於楊家女兒的婚事上再橫生枝節。」岑羲苦勸無果,只好退而求其次,「楊綝雖然老邁,其在朝堂上的影響力,卻不容忽視。而讓楊家之女退出和親隊伍,自行擇婿,乃是聖上親口吩咐。聖上別的事情都不管,卻唯獨將此事提出來,可見在聖上心中,此事的分量。」
「我知道!」念在岑羲對自己忠心的份上,太平公主沒有朝此人的腦袋揮動鐵錘,「我已經答應過你,不在此事上繼續做文章。但是」
深深吸了一口氣,她咬著牙開始「排兵布陣」,「他在西域屠城放火,毀我大唐王師仁義之名,你等可曾聽說?」
岑羲嘆了口氣,不敢再多囉嗦,但是,也沒做任何回應。
「都是民間謠傳,未必做得了真。」
「石國入侵大唐在先,理應對其有所懲戒。」薛稷和賈膺福兩人,也不希望太平公主在這個節骨眼上,再四處樹敵,相繼低聲回應。
只有褚祔,果斷向前走了兩步,高聲說道:「聽到了,雖然只是謠傳,卻未必是空穴來風。如果長公主准許,在下可以聯合幾個御史,一道在朝堂上彈劾張潛擅啟邊釁,濫殺無辜,貪墨繳獲……」
一連串罪狀沒等羅列完畢,半空中,忽然傳來一陣歡呼。「噢,噢,威武!威武!我大唐,威武」
「怎麼回事?」李令月的興致被瞬間打斷,不快地將頭看向窗外,「誰在發瘋,大白天的,瞎叫喚什麼?」
門外伺候著的婢女和奴僕們,全都嚇得臉色煞白,卻是誰都給出不一個準確答案。就在此時,通往前院的小徑上,忽然急匆匆跑來一個人影。隔著老遠,就朝窗子用力揮手,「母親,母親,大捷,唐軍大捷。破石國首都俱戰提,迫降其國主莫賀,重設大宛都督府!」
「什麼?」李令月拒絕相信自己的耳朵,瞪圓了眼睛看著來人高聲詢問。
來人正是她跟薛紹的兒子薛崇簡,仿佛根本不知道自己母親跟張潛的過節一般,此人興奮地手舞足蹈,「大捷,張潛以五千將士攻破石國首都俱戰提。石國國王莫賀不得已,割地請降。張潛上表,請求重設大宛都督府,以威懾昭武九姓!」
「當真?」李令月的手哆嗦了下,臉色忽然變得無比憔悴。
「當真!」薛崇簡對她的反應視而不見,繼續快樂地揮舞手臂,「報捷的信使,一路高喊著從西門衝到了皇宮之外。全長安的人都聽見了。這是聖上即位以來,第一次攻破敵國得國都,外邊的百姓,都在張燈結彩以賀!」
「噹啷!」鐵錘墜地,砸起無數磚屑!